諾勒往下一看,賀爾汀手裡的槍正對著他。槍管在月光下反射著微光,槍口距離他的頭不過幾英寸遠。她的手指摳在扳機上。
「我想讓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請你把這個東西拿開。」諾勒說。
「我不能那麼做,我害怕。」
「你一點兒用不著怕我,我巴不得你不受傷害呢。」
「說得倒好聽,這種話我聽過不止一次,可沒有幾分是真的。」
「我說的全是真話。」諾勒透過微光,兩眼一眨不眨地直視著賀爾汀的眼睛。見她不那麼緊張了,便問:「我們這是在哪兒?我們在蒙馬特大街鬧騰得不亦樂乎,又象瘋子一般在田地里狂奔,所有這些發狂的舉動究竟有多大必要?你在逃避誰呢?」
「我可以問你這同一個問題。你不是也在奔跑,還乘飛機到了勒芒嗎?」
「我只想避開一些人,但我不怕他們。」
「我也想避開一些人,因為我害怕他們。」
「誰?」諾勒的腦海里不由得浮現出鴆鳥的幽靈。他極力抑制著不去想它。
「這要看你跟我說些什麼。」
「這倒滿公平。目前你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人物。也許我和你哥哥會晤之後,他會取代你的位置,可現在是你。」
「你真讓我摸不著頭腦,我們不過是初次見面哪。你不是說找我是為了談一些可以追溯到戰爭時期的事嗎?」
「確切地說,追溯到你父親。」
「我對父親一無所知。」
「我也一樣。」
諾勒把他對柯立清講過的話又對賀爾汀重複了一遍。只是他這次沒有提及狼穴那幫人:她已經夠害怕的了。
諾勒聽自己說這番話時,彷彿聽到了昨天夜裡他在波特錫島說話的回聲。那不過是昨天晚上的事。昨天的談話對象與面前這位女郎是多麼酷似啊。當然,這種酷似僅限於她們的容貌。柯立清只是平靜地聽著;賀爾汀則不然,她不時地打斷他的話,提一些本來應由諾勒提出的問題。
「那位叫曼弗拉第的人給你看過身分證嗎?」
「他沒必要那樣做。他持有銀行信件,全是合法證件。」
「那些董事都叫什麼名字?」
「董事?」
「對。日內瓦大銀行的董事,也就是這個奇特密約的監督人。」
「我不知道。」
「你應該知道呀。」
「我一定詢問一下。」
「設在蘇黎世這個機構的法律方面的問題誰負責處理?」
「我猜想應該由銀行代理人負責吧。」
「你猜想?」
「這關係重大嗎?」
「它關係到你六個月全力以赴的努力是否能奏效。我以為很重要。」
「應該說關係到我們的一生。」
「事實會做出回答的。不過,我想申明一下,我並非馮·泰波爾家的長女。」
「我從勒芒給你打電話時,不是對你講過嗎,我已經見過你姐姐了。」
「她怎麼樣?」
「你心裡明白,她不能勝任。日內瓦銀行的董事們不會接受她做執行人的。」
「還有我哥哥約安呢,他排行老二。」
「這我知道,我打算跟他談談。」
「現在不行,得過些日子。」
「這話怎麼講?」
「我在電話里說過,我有生以來說到的緊急情況不計其數。同樣我的生活中也充滿了謊言。我成了這方面的專家,謊話我一聽就能聽出來。你顯然沒有說謊。」
「感謝你這樣看待我。」諾勒感到寬慰,因為他們有了談話的基礎。這才是他邁出的第一步。除此而外,他還產生了某種興奮感。賀爾汀把手裡的槍慢慢放到膝上。
「現在我們必須進去了。屋裡有人想跟你談談。」
聽到這話,諾勒方才那種興奮感頓時煙消雲散了。除了馮·泰波爾家的成員,他不能跟任何別人談及日內瓦問題。
於是,他搖搖頭說:「我不能進去,也不想和任何人談話。我們剛才所談到的一切只限於我們兩個知道,不能再讓別人插手。」
「給他這個機會吧。必須讓他知道你不會傷害我,也不會傷害其他人;必須讓他相信你不屬於任何組織。」
「什麼組織?」
「他會向你解釋的。」
「他會刨根問底的。」
「你只說想說的話總可以吧?」
「不行!你不懂,日內瓦的事我隻字不能提。你也同樣不能提。我已經儘力向你解釋——」
諾勒說到這兒突然停住了。賀爾汀又舉起了手槍。
「別忘了我手裡的槍。下車!」
語勒走在賀爾汀前面,沿小徑來到小屋門前。除了窗戶上透出微弱的燈光,整個房子一片漆黑。房子四周綠樹環繞,透過濃密枝葉射下來的淡談的月光彷彿又在空中校分解了。
諾勒感到賀爾汀拿槍的手伸到他腰間,槍口抵著他的後腰。
「鑰匙在這兒,把門打開。屋裡的人行動不便。」
這是一間典型的法國邊遠鄉村的住房:木板地;厚厚的泥灰牆;滿是書籍的書架佔據了兩面牆壁;室內其它陳設也都簡單到了原始的程度。傢俱堅實,但說不出是什麼式樣:一張笨重的老式桌子;幾盞沒點燃的燈,罩著毫無裝飾的燈罩。這倒顯得那些書和室內的其它陳設很不協調。
最裡面的角落裡,落地燈和矮桌之間的輪椅上坐著一個瘦削的老者,他膝上攤開看一本書,燈光剛好照到他的左肩上。他那經過梳理的稀疏的白髮剛剛蓋住頭頂。諾勒判斷他已年愈古稀了。雖然他看上去清瘦,可並不衰弱。金絲眼鏡後面那雙眼睛炯炯有神。他上身穿一件開襟絨線衫,鈕扣一直扣到脖頸,下身穿一條燈芯絨褲子。
「晚上好,上校先生,」賀爾汀招呼說。「沒讓您久等吧?」
「你好,賀爾汀。」那人答道,順手把書放到了一邊。「你平安無事地回來就好。」
當那個瘦削的人用手支撐著輪椅扶手慢慢站起來後,諾勒簡直有些詫異了。此人個頭很高,足有一米八、九。接著他用很重的德國口音和同樣重的貴族口吻對諾勒說。
「您就是那位給賀爾汀小姐打電話的年輕人吧?」他顯然不是在提問。「老朽僅以上校為名義,其實,上校並非本人的軍銜。恐怕也只好如此稱呼下去了。」
「他就是赫克洛夫特。我在電話里提到的那個人,」賀爾汀向左挪了一步,亮了亮手裡的槍。「他是被迫到這兒來的。他不想跟您談話。」
「您好,赫克洛夫特先生。」上校朝他點點頭,沒有伸出手來。『能否問問您為何不願與老夫一敘呢?」
「首先,我不知道您是誰,」諾勒故作鎮靜地答道。「再者,我同丹尼森小姐談過的問題……是保密的。」
「她也這樣認為嗎?」
「您問她好了。」諾勒的心懸了起來。幾秒鐘之後,他就會知道,他和賀爾汀講的那番話到底具有多大的說服力了。
「是保密的,」賀爾汀說,「如果他說的都是真的。據我理解他的話是真的。」
「我明白了。但是,赫克洛夫特先生,您必須首先讓人信服你。何況我又是個吹毛求疵的人。」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儘管您不願跟我談這些事情,可我必須向您提幾個問題。您的回答會減輕我們心頭的憂慮。您看,赫克洛夫特先生,您完全沒有理由怕我。恰恰相反,我們對您倒是滿心恐懼呀。」
「為什麼要怕我?我們彼此互不相識。您的所做所為與我毫不相干。」
「我們都需要得到對方的信任,」老人說。「您在電話里對賀爾汀說有件緊急的事,涉及到一大筆錢,而且此事追溯到三十多年前。」
「我很遺憾她對你講了這些,」諾勒打斷他。「這已經夠多的了。」
「她還說了一點別的。您見到他姐姐了,您對她哥哥也感興趣。」
「重申一下,這件事是保密的。」
老人接著說下去,似乎對諾勒的話毫不介意。「最後,您想秘密地見見賀爾汀。至少,您非常含蓄地暗示了這一點。」
「我自有道理,這與您無關。」
「與我無關嗎?」
「那自然。」
「那麼,讓我來簡單說明一下您的話。」上校兩手抱臂,兩眼注視著諾勒。「這是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涉及到一筆巨款。這件事追溯到三十年前,直接關係到第三帝國最高統帥部一個高級官員的後代。此外,最重要的大概是那個秘密會見吧。所有這些難道不發人深省嗎?」
諾勒不肯讓人牽著鼻子走。便說:「我說不好,這件事對您意味著什麼。」
「那麼,我挑明了說吧。這意味著一個圈套。」
「圈套?」
「您到底是什麼人,赫克洛夫特先生?是敖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