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亂紅如雨墜窗紗

盛顏的肩膀沒有什麼大礙,倒不是摔到了肩膀,而是拉扯到了肩胛骨那邊的筋肉。軍醫給她開了藥膏塗抹,盛顏看著瑞王,微微皺眉,說:「還是給我開點內服的葯吧,我自己不能幫自己擦藥膏了,而且估計你這邊也沒有隨行的女子。」

「軍中確實沒有女子,不過如果盛德妃不介意的話,我倒也願意代勞。」他接過藥膏,示意軍醫先出去,然後在床邊坐下,一雙眼睛灼灼地盯著她,「難道說盛德妃的記性這麼差,忘記我們曾經做過更親密的事情了嗎?」

盛顏轉頭看著帳內點著的燈火,不說話。

怎麼會忘記。在雲澄宮裡,小閣外的瀑布,一直嘩啦嘩啦地不停地響著,他親吻在她脖子上,胸口上的唇,灼熱如暗夜火光。

瑞王看她猶豫,也不管她是否願意,伸手撫上她的脖頸,右掌探入她的衣領內,手腕翻轉,她的左襟已經滑落了下來,肩胛骨附近果然已經微微地腫脹起來。

她大驚,還沒來得及阻止,腫痛的地方突然一陣冰涼,他已經在塗抹藥膏了,清涼的一片沁進去,感覺十分舒服。她只好僵直地背轉過身子去,任由他的手指滑過自己的肩膀,輕輕揉按。

暗夜中只剩下燈花嗶嗶剝剝的聲音,兩個人都不說話,不遠處傳來刁斗的聲音,已經三更了。

等藥膏塗好,她重新拉好自己的衣服時,轉頭看瑞王,發現他正坐在床前,沉默地看著她,見她轉頭過來了,才站起來去洗手,慢慢擦乾,問:「盛德妃是否要開始講正事了?」

盛顏淡淡地說:「既然瑞王都知道我今晚會來找你,及時來接我了,我想你也一定早知道我找你什麼事。」

「朝廷也夠辛苦的,這麼久了連個消息都傳不出來,居然還要勞動盛德妃親自跑一趟。」他頗為嘲譏地說。

盛顏慢慢地下床,走到他的面前坐下,說:「瑞王一走,皇上重病,人心也浮動了,如今朝廷人才凋敝,真是無可奈何。」

他抬眼看她:「我聽說盛德妃一力支撐朝廷,勞苦功高,真叫人佩服。」

「我只是一個女人,哪裡插手得了朝廷的事情,還是要靠瑞王回來主持朝政,才是正途。」

瑞王笑出來,問:「怎麼又有我什麼事了?朝廷不是前幾天還要將我這個逆賊格殺勿論嗎?我這亂臣賊子要是再回朝攪弄一番,恐怕有一堆人會糟糕吧。」

盛顏低聲道:「過往一切,你我都有對不住彼此的事情,但是現在是朝廷有難,我們只能先放下以往一切……」

「你我之間,似乎是你對不起我比較多。」他冷冷道。

盛顏料不到他居然這樣說自己,她放在桌下的雙手不自覺地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地嵌進自己的掌心,幾乎刺破肌膚。

他殺害了她的丈夫和母親,而如今卻說出這樣一句。

但,在他心裡,一定覺得她背棄諾言嫁給了尚訓,又與尚訓一起謀害他,才是更嚴重更十惡不赦的罪行。只因為他是凌駕於人的那一個,視別人如草芥,而別人的一點對他不住,便是天大的罪過。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還是緩緩地放開了自己的攥緊的拳頭,深吸一口氣,正視著他,說:「尚訓如今的情況,想必瑞王也知道了……現在社稷動搖,連項雲寰這樣的人都敢造反了,這天下畢竟是你們家的天下,哪有落到外姓人手中的道理?你助朝廷誅滅亂臣賊子之後,自然要接管朝政,到時我與一眾當初對不起你的人,全聽憑你發落。」

他有點好笑地看著她:「但是,盛德妃,京城已經亂成這樣了,相信也兵盡糧絕了,我要是和項雲寰聯手,只需數天就可以輕鬆攻下京城,馬上就可以將以前對不起的我所有人全滅,何必辛苦幫你們剿滅項雲寰,然後等個一年半載再處置你們呢?」

他說到這裡,忽然又笑出來,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她,低聲說:「就如你,已經落在我的手上,卻還妄想著與我談判,不是異想天開嗎?」

她咬住下唇,抬頭正視他,卻是毫不畏懼:「就算現在你順利攻下京城,在後人說來,你始終都是篡位,可你若是與朝廷一起剿滅叛黨,天下歸心,皇帝又無法再掌管朝政,禪位於你是名正言順,我相信這樣對你而言,以後的天下要好統治很多。」

「雖然如此,但是反正都是麻煩,你憑什麼覺得我應該選擇現在就面對項雲寰的麻煩呢?」他笑問。

她用自己的手點在桌上的行軍地圖,指向南方:「項雲寰如今是叛軍,自然對天下也有企圖,你們現在聯手,將來要準備如何呢?瓜分天下,你在北方他在南方嗎?」頓了一頓,見瑞王不說話,她也微微笑起來,「既然,你將來總有一天要收拾他的,與其將來要落兩個罵名——謀逆朝廷和誅殺盟友,不如趁現在朝廷有求於你,過來言和的時候,提前將心腹大患掃蕩乾淨,乾乾淨淨登基,豈不是最好?」

瑞王看著她的微笑,抱起雙臂,說:「但我是為清君側來的,一路南下,和朝廷也打了不少仗,如今一下子代表朝廷出征逆軍,會不會轉變太快?」

「清君側和平逆軍,全都是為了天下,有何不同?」她問。

「天下……盛德妃在朝廷中混了幾天,連這一語雙關的本領,居然都學會了,真叫人佩服。」他說到這裡,忽然站起來,走到她的身邊,盛顏還坐著,不知道他過來有什麼事,正在茫然間,卻覺得下巴一動,原來是他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兩人的視線,瞬間對上。

暗夜無聲,燭火搖蕩,一片萬籟俱寂。

「那麼,為我們的合作,再添上一個美麗的附加禮物怎麼樣?」他凝視著她,目光灼灼。

盛顏愕然,還不明所以,卻聽到他又說:「這麼久以來,我身邊不乏女人,而你也成為了尚訓的妃子。但是我自己也很奇怪,為什麼有時午夜夢回,我認真想一想自己一生中最想得到的東西,或者是有什麼缺憾……有時候是皇位,有時候是我的母親,可是更多的時候,總是想起你來。」

他自嘲地笑一笑:「也許是因為,你是第一個叫我心動的人吧。」

大雨中,桃花下,漫天漫地全都是粉紅顏色,嬌艷明媚。如何才能叫人不心動。

「還有很多好笑的念頭,像個小孩子一樣。」他放開她,回去坐下,仰身靠在椅背上,恍如自言自語,「比如說,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既然你上了我的車,我就應該不由分說直接將你帶走;再比如,那一次向你求親之後,在三生池邊,既然已經親吻了你,為什麼還要放開手,反正一匹馬不一定只能坐兩個人;還有,太后允許你出宮的時候,為什麼我偏偏避嫌,要站在宮門口等你,我就算直接將你帶走又如何?又或者,在雲澄宮的時候,不應該去誘惑你,而應該直接將你弄出去,等你醒來的時候,一切已成定局,你再也沒有辦法拒絕我……」

他的話輕輕慢慢,恍惚在她耳邊浮響,在暗夜中如此纏綿繾綣,可聽在盛顏的耳中,卻只覺得自己的胸口,一陣氣血翻湧,怨毒與悲涼,像是在心口煎熬蒸騰。

他殺了她的丈夫與母親,若說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謀殺尚訓,是為了皇家相爭,可是她的母親何辜?卻就這樣死在他的一念之中。如今,他卻如無事人一樣,在她面前說著這些話,叫她怎能不怨恨。

難道這世上,只有她曾在心裡發誓,她活著的目的,就是與他為敵?

她深深吸氣,忍不住打斷他的話:「瑞王爺,我們已經永無可能。」

他微微冷笑:「是,當然不可能,我的記性還沒差到,忘記有人曾經親自寫下殺我的詔書,親自替我的弟弟準備下殺我的利刃。」

「那麼你想怎麼樣?」她死死地盯著他。

「怎麼樣?皇上已經這樣了,我眼看就要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了,就算味道不怎麼樣,我是不是也應該嘗一下?」他冷酷地問。

她有點絕望,良久,才問:「難道你真的不在乎朝野議論?皇上還沒死!」

他冷笑道:「我不信誰敢議論我。」

她無話可說,低頭看著桌上,鋪陳著的一片天下,大好河山。

瑞王尚誡看著她低垂的臉頰,良久,走到她身邊,伸手將她抱起,俯臉在她的耳邊低聲說:「有時我真覺得,得到這個天下對我而言很容易,因為我對自己有把握。可是要得到你,真是人間最難的事情。」

因為,他對於她,實在沒什麼把握。

這世間的事情往往如此,無論多麼強大的人,在感情上卻總是無能為力。

「那麼,德妃,過來做說客的時候,你難道沒有想過會發生什麼?」他低頭在她的耳畔,低低地問,「還是說,其實你早就準備好,要犧牲什麼了?」

四更已過,刁斗聲音傳來,外面士兵開始換哨。

盛顏像是驚醒一般,將他推開,低聲說:「我還以為瑞王爺一心為你家天下。」

他好笑地看著她,說:「雖然如此,但如今是你們有求於我,我是不是應該要求定金?你不會以為我真的會傻到任由你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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