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金風透重衣,十月草枯鷹眼疾。
那年十月,京城以西八十里外山林中,皇家禁苑的圍獵開始。十月初旬便由管圍大臣先行布圍,嚴禁任何人進入圍獵地區,御林軍跑馬清人,以防有樵夫葯客進入。整整十六座山頭,全部封鎖。
十月中,查山中確實再無人出入,各衙門預備圍獵事宜。嚮導官兵大臣前往所經之地,熟悉地形。兵部擬定隨行人員及御林軍扈從。行前一日,以秋獵告奉先殿祭天奉祖。
十月十五,尚訓騎馬出宮,武官引扈隨行,文官跪送出宮。
先帝不喜弓馬,尚訓登基後又一直推說自己年幼體弱,所以秋獵已經停止了十來年,這次行獵是二十多年來的盛事,滿城人都津津樂道,認為尚訓帝年歲漸長,如今已經開始接管朝廷,身體也漸漸好起來了,這次可能就是一次預先宣告,以示自己以後對朝廷的信心。
緊隨他之後的,除了瑞王尚誡,還有太子行仁,以及君太傅的兒子、皇后的哥哥君容與等人。
出城之後,漸行到狩獵之地,休息一夜,十月十六,秋獵正式開始。
秋天的碧空明凈如洗,雲朵的顏色淺淡,長長逶迤在遠山頂上。
平原上只見眾騎飛馳,圍捕獵物。君容與站在尚訓身後盯著天地交際處看看,等到遠處一圈煙塵滾滾泛起,他興奮地叫出來:「來了!」
尚訓站起來,等那些塵煙再近一點,就可以看出馬前驅趕而來的是驚惶逃竄的野鹿和獐子,間或有幾隻野羊。
這邊圍著的騎手也將馬一催,沖向中心。包圍圈立即縮小,那些動物驚見前面也有阻攔,逃在前頭的收勢不及,轉身太快,硬生生撅了膝蓋倒在地上。只見包圍圈中一片塵土滾滾,動物隳突叫囂,混亂一片。
君容與獻上弓箭,請皇帝先獵。尚訓覺得這樣打獵很無聊,但是照例定要皇帝先獵過,其他人才能開獵,他取過弓箭,朝一片塵土中胡亂射了一箭,一隻鹿『呦』地一聲倒地,隨行官要去這樣的混亂中拾獵物,尚訓叫住他,說:「昔年成湯網開三面,今日這樣恐怕把這裡的野物獵絕了,叫他們散了。」
傳令官馬上傳令下去,讓他們自行散獵,看誰的獵物最多,傍晚行賞。
尚訓在隨行宮女端過來的盆中慢慢洗手,看尚誡足尖在馬鐙上一點,翻身上馬,他叫道:「皇兄。」
那匹馬本已起步,尚誡將韁繩一帶,蓄勢待發的馬立即人立起來,在空中長嘶一聲,硬生生停住。尚誡在馬上並不下來,只是俯身問:「皇上?」
尚訓卻一時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此時長空中一聲鳥鳴,尚訓抬頭去看,一對白色的大鳥在空中飛翔。
「這是天鵝,要飛到南方去了吧。」尚訓問,尚誡應了一聲,君容與以為皇上要天鵝,舉起攜帶的弓箭,朝那對天鵝射去,『休』一聲正中一隻天鵝的翅膀,只聽那隻天鵝悲鳴一聲,急劇下墜跌落在草原上。
隨行官立即縱馬上去,在馬上俯身起落,將天鵝撿在手裡,大聲說道:「君右丞之物。」文書官趕緊記上。
只剩下另一隻天鵝在天空中嚇得上下驚飛,驚慌失措。
尚訓淡淡說:「這兩隻鳥一起飛到南方去,要相伴過冬,可現在只剩下它一隻,以後隻影孤單,真是可憐。」
尚誡聽他這樣說,抬頭看著那隻驚飛的天鵝,忽然想起了那一句「願為雙鴻鵠,振翅起高飛」。
這一隻天鵝,失卻了伴侶,以後隻影孤單,千山萬水,真是無法活下去。
他忽然伸手抽出弓箭,瞄準那隻倉惶驚飛的天鵝,弓弦震響,一箭穿心,那隻天鵝凄厲哀鳴,也從空中一頭墜到地上,立時氣絕。
他放下弓箭,淡淡說:「現在它們在一起了。」撥轉馬頭,飛馳而去。
周圍太陽曬在草葉上的香氣,被淡淡的血腥味侵襲。
時近中午,開始鳴金,但大家都在山中酣興正濃,好久才陸續看見幾個人散散跑回。眾人正在猜測今天會是誰的獵物最多時,忽然有人指著遠處山崗叫道:「紫鹿!」
一般的鹿都是紅棕色或黃褐色,但那隻鹿的顏色卻異常濃烈,居然是紫檀色的,頭頂的角高大神氣,站在山頭上看著這裡。
尚訓此時抄起弓箭,帶頭就沖了上去。
那隻鹿轉頭就跑,尚訓緊追上去。近衛御林軍連忙跟隨上去。
一幫人消失在山林中。
此時正是正午時分,太陽的光線熾烈地照在方圓數百里的起伏平巒上。秋天,在全天下都是一樣的。漫山遍野的葉子,艷紅,金黃,灰黃,即使還有綠色,也已經暗沉。
永徴宮被驚動時,已經是凌晨了。棠月惶急地叫醒正在睡夢中的皇后君容緋。皇后年輕愛睡,有點不開心地睜開眼睛。
她聽見棠月嚇得語無倫次的聲音:「皇上……皇上回來了,娘娘趕緊去看看吧……」
君容緋看看外面的天色,愕然問:「怎麼現在回來?」
「我聽說……是皇上在圍獵時中箭,現在在清寧宮,娘娘快點去吧……」
君容緋披衣起身,想想現在必定會見到大臣,雖然事態焦急,但禮不可廢,於是將常服穿好,罩上霞帔,掛了墜子。理好頭髮戴上鳳冠,穿上雲頭錦鞋,系好黻黼大帶,然後詔鑾駕起行。
等她到清寧殿的時候,整個太醫院的太醫都已經來了。她問了大哥君容與,才知道皇上去追一頭紫鹿時,忽然樹叢中有支流箭射過來,正中皇上胸口。隨行太醫雖取出了箭頭,但已經傷到肺了,現在還在昏迷中,一唿吸口鼻就有血湧出,恐怕是不行了。
君容緋過去看了看尚訓,他在一殿的燈光下蒼白冰涼。她嚇得用手絹捂著臉,坐在床前無聲地哭出來。
忽然,她看見尚訓口唇微微動了一下。她忙跪下,湊前去聽,開頭幾個字模模煳煳,聽不出是什麼,後來他連著說了好幾遍同樣的一個詞。
君容緋凝神屏氣地聽著,良久才聽出來,在氣息奄奄的尚訓口中,與血一起湧出來的,是『阿顏』兩個字。
她抬頭看四周驚慌無措的眾人,看這個殿內的燈火如同霜雪,明亮而冰冷。
她回頭對自己的大哥,京城防衛司右使君容與說:「去雲澄宮,詔盛德妃。」
君容與到達雲澄宮時,天色已經通徹明亮,雲澄宮守衛驗看了皇后令信,帶他到了凌虛閣。在瀑布飛瀉的小樓邊,他看到站在懸崖上看瀑布的盛德妃,這裡下臨無地,唯有水花亂飛,如同春日的點點楊花。
他跪下說道:「京城防守司右丞君容與見過德妃娘娘。」
瀑布邊水聲如雷,在四周的山谷中隱隱迴響,他的聲音顯得微弱,盛顏沒有聽清楚,回頭問:「什麼事?」
他抬頭看她,在背後的水風中,她一身素白的衣服如同雲霧一般獵獵飛揚,背後無數楊花不斷開謝。瀑布在下流,她恍如緩緩上升,君容與一個恍惚,彷彿她正在羽化成仙。
他不敢多看,慌忙把頭低下去了。
盛顏以為他聽不見自己說話,走近一點問:「是皇上……要見我嗎?」
「皇上在秋獵遇險,太醫束手無策,如今只想見德妃娘娘一面,請德妃娘娘立即回宮……」他低頭說。
盛顏聽他這樣說,知道是危急了,怔了一下,立即奔出去,雕菰緊跟著她出去,卻只見她在門口腳一軟,跪倒在一地的冰霜中。
雕菰撲上去抱起她,才發現她全身沒有一點力氣,勉強被人扶著坐到車上,她的手冰涼,微微顫抖。雕菰伸手去摸摸她的額頭,發現一點溫度也沒有,駭得連忙縮了回來。
一路上車馬顛簸狂奔,到京城時太陽已經升起,路邊的秋霜化成露水,晶瑩透亮,在陽光下幻出五彩顏色。
從南華門進去,清寧殿就在眼前。
盛顏踉蹌撲到尚訓的床前,皇后在旁邊看她鬢髮凌亂,一身素白,不覺微微皺眉,低聲說:「皇上還好。」
尚訓現在倒是平靜了,十幾個太醫折騰了半夜,血總算止住,但他唇色暗青,全身冰涼,眼看只剩最後一口氣息在等待她。
她的眼淚潸潸而落,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尚訓微微睜開眼看她,也不知道對她是應該怨恨還是應該難過。
他艱難地伸手出來,盛顏忙握緊他的手指,她因為哭泣而氣息噎塞,握著他的手,雙膝一軟,跪在了他的床邊。
他嘴唇在動,盛顏將自己的臉貼上去,聽到他說:「阿顏……」聲音低啞,彷彿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她將自己的臉埋在旁邊的被上,他卻用力抬起手,撩開她的頭髮,靜靜地看著她,眼睛裡悲哀莫名。
許久之後,他才低聲問:「我死後,你打算再活多久?」
她跪在地上看著尚訓,不知道該怎麼說,良久才顫聲說:「皇上萬壽無疆……」
他忽然止住她,低聲說:「不用說了……我不想聽。」他神情怨恨,眼神冰冷的看著她。
盛顏默默在地上磕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