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風透香簾花滿庭

春天很快就過去了,京城裡開得邪魅一般的桃花,終於逐漸開始稀落。

四月,一年中最好的天氣。

盛顏在宮裡過得很好,安靜,緩慢,花團錦簇。

可她總是習慣性地在天還未亮時早早睜開眼,心裡隱隱一驚,想今天家裡不知道還有沒有米面柴火,夠不夠自己與母親熬過今天——但看到自己身邊的人,又只好暗自失笑。

她已經不是那個要擔心生活的盛顏了。現在的她,是宮裡競相奉迎的大紅人,尚訓帝以身體不好為借口,常常不去上朝,大臣也已經習以為常。他總陪在她身邊,連皇帝的元妃,尚訓十一歲時配的第一個妃子,看見她都要客客氣氣,叫她一聲妹妹。而太后雖不很喜歡她,但知道皇帝讓她住在離桐蔭宮最近的朝晴宮,她也只是稍微不悅,隨他去了,自己轉身就去念經。

太后一心向佛,皇帝身體不好,攝政王已經去世,剩下朝政,全都落在瑞王尚誡的手中。

瑞王尚誡。

天還沒有亮,她睜著眼看外面燭火紅紅地跳動著,吞吐著夜色。

「你嫁給我吧。」

「你放心,我等你就是了。」

言猶在耳,自己的身邊卻是另一個人。

或者他很快就能夠找到另外的人來代替自己——他自然是很快就能找到一個出身寒微卻更加美麗的女子來報復別人的。

而自己,也能在別人的身邊活得好好的。

她小心翼翼地坐起來,怕挨到身邊人,他卻早已經伸手攬住了她的腰,低聲問:「怎麼又醒得這麼早?」她微微一怔,只好將身子一縮,朝向另一頭睡。

他卻湊上來,吻著她的脖頸,輕輕慢慢,像小孩子在撒嬌一般,那雙手順著她的手臂滑上去,與她五指交握。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錦羅帳中,熏了異域沉香,煙霧在鎏金博山爐花枝交纏的空隙中裊裊糾纏升起,聚了散了,誰知道是融為一體了,還是消失了。

只這身邊人,是她的一生。

花神廟中那一簽,清清楚楚說: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夫妻恩愛,吉。

天色漸漸明亮,外面有內侍輕手輕腳進來,盛顏披了茜紅的一件薄紗衣,掀開羅帳,光著腳走下床,低聲問內侍:「什麼事情?」

「禮部尚書在外面,等著皇上親試今年舉人。」他壓低聲音說。

她點頭,讓他出去,旁邊的香鼎還在緩緩吐著煙氣。她隨手把擱在虯口中的火箸拿下來,掀起爐蓋,撥了一撥灰,香氣陡然濃郁,一室幽深。

尚訓這才稍稍有了點精神,坐起來問:「現在是什麼時候?」

盛顏過去打起簾帳看了一眼,重新再坐上了床,說:「日已出了,是該起來啦。」

他點頭,伸手去摸摸她肌骨冰涼,輕聲說道:「現在天氣還涼著,以後不要穿單衣就這樣下去。」

她應了一聲,又聽他說:「以後還是應該把這些事情都交給皇兄才好,反正朝廷里什麼事情都已經交給他了,再偏勞一點也無所謂。」

她看他在透簾來的陽光下笑得舒緩的平靜容顏,想起另一個人眼中不自覺流露出的怨恨,不覺低聲問:「皇上這麼信得過瑞王爺嗎?」

他漫不經心地說:「朕的哥哥嘛,朕不相信他,還能相信誰?」

「畢竟你是皇帝啊。」她勸道。

「這樣多好,朕落得清閑,反正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管起來實在煩人。」他這樣說。

她心裡詫異,想,這個人生在這個皇宮裡,怎麼會這樣去相信別人?

他看她的神情,伸手去摟她的肩,笑道:「天底下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但朕一定會相信皇兄。」看她默然無語的樣子,他又低頭親親她的臉頰,說:「朕十歲登基,朝政都在皇叔的手中,去年,有十幾位大臣提出讓朕親政,皇叔在朝廷上逼朕給那十幾個朝臣定下謀逆罪名,朕沒有辦法,不得不應允,回宮後……」他猶豫了一下,她知道必定是與瑞王有關的事情,便在旁問:「回宮後瑞王怎麼說?」

「皇兄對朕說,現在攝政王逆心已露,不能再姑息下去。」他講到這裡,臉色微微一白,似乎想起了什麼可怖的事情,到現在還在後怕。

良久,他才轉頭看盛顏,喃喃說,「後來皇叔在宮中暴斃,他的血就濺在朕的臉上……朕心裡,心裡真是……皇叔對朕,其實也不是不好的,朕小的時候,他到宮裡,總是帶一些宮外的精巧玩意過來哄朕……所以皇叔去世後,朕因為心裡難受,大病了一場,到現在還是沒有養過來。」

她幫他拿了衣服過來,聽見她這樣說,卻突然插上一句:「皇上的笛子吹得真好。」

他怔了下問:「什麼?」

「皇上身體不好,氣虛力弱,可是吹笛子時卻氣息綿長,毫無殆滯,這笛子吹得還不好么?」她笑問。

他聽到這一句,也忍不住笑了出來,拉著她倒在床上,緊緊握著她的手,說:「沒錯,我是怕了這朝廷,不願再過問了。」頓了頓,又說,「皇兄比朕年長,又通曉政務,攝政王死後,朝廷里的勢力全是傾向他的,朕既沒有辦法與他抗衡,自己也不願在這位置上呆著,常覺得這天下應該是他的才對。」

她默然無語,把自己的臉貼在枕邊,想起那人清峻的容顏,的確是比眼前人更像一國之君。又聽到他說:「等將來朕把病裝得嚴重點,就說自己實在不堪勞累,然後退位給皇兄,到時你和我,什麼都不做,每天就彈彈琴,看看花,生生孩子……」

「什麼叫生生孩子?」她又窘迫,又羞惱,使勁捶捶他的肩,說:「快點出去啦,那麼多人在等。」轉身不再理會他。

他笑著在她耳後輕輕說了句「等我回來」,馬上就出去了。

尚訓到雍華殿時,禮部的人已經在了,連瑞王也已經在等待。

其實也並沒有他什麼事,禮部早已經擬好入選的人,主試是瑞王,他只要最後欽點就可以。

在間隙,尚訓問尚誡:「皇兄,我朝可有剛入宮的女子就進封妃嬪的前例?」

尚誡說道:「曾有過,在高祖朝時,永安王的女兒奉詔入宮,便封為貴妃。」

尚訓忙問:「假若朕很喜歡一個女子,她父親只不過官至天章閣供奉,這有什麼辦法嗎?」

天章閣供奉。瑞王剎那間知道了他所說的人是誰。他默然無語,看著自己手上那些士子的名冊,好久才說:「不知道。」

尚訓覺得他口氣與平時不一樣,微微有點詫異。

「我只幫皇上過問朝廷的事情,這些後宮的事情,我不能插足。」他淡淡地說。

尚訓點頭,說道:「既然如此,也沒有關係。反正她在宮裡時間還有很長,慢慢來罷了。」

瑞王什麼也沒有說,等到所有人試完,點了新的吏部與禮部侍郎,兩人起身。尚訓上御輦的時候,聽到瑞王在後面說:「皇上想要的話,規矩也不是不能改。我去與太后商議一下看看是否可行。」

他一隻腳已經在凳上,聽到這話,驚喜地回頭問:「真的?」

「嗯。」他應了,便再無其他言語。

「那真是多謝皇兄了,朕等皇兄的好消息。」他像個小孩子一樣拉住他的手,笑道。

目送御輦離去,尚誡轉身就走,只覺得心裡像是堵著一堆東西,也說不出什麼感覺,只是想著她在桃花樹上的微笑,自己在樹下看她,現在想來,還是不知道美的到底是人,還是花朵。

她對他說,你放心,我等你就是了。

言猶在耳,卻不知有些人本就不講信用,她終於還是選擇了進宮,又被自己的弟弟遇見。

就算是太后的懿旨,若她真的愛自己,也不是不可以推辭宮中的宣召,不是嗎?

他的貼身侍衛白晝,在旁邊低聲說:「王爺臉色似乎不是很好,要先去休息嗎?」

他想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很難看,默然了許久,他終於說:「白晝,我現在,心裡真是難過。」

白晝忙躬身說:「王爺是現在天下第一人,理應開心快活。」

他淡淡冷笑,白晝聽到他緩緩說:「天下第一?事事稱心如意,一切盡為所有的人,並不是我。」

盛顏在女貞樹下設了一張睡榻,尚訓回去時,她正在樹陰下午睡,一身都是綠意蔭蔭。

尚訓制止了要去叫醒她的宮女,自己拿了一本《春秋繁露》在旁邊看著,初夏時節,天氣漸熱,他覺得微微睏倦,不覺也倚在旁邊睡著了。

在恍惚中,只覺得有人在自己的身上輕輕搔著癢,他一時驚了起來,揮手道:「盛顏,好癢……別鬧……」睜開眼卻看見盛顏還在榻上睡著,此時才被自己驚醒,剛剛睜開眼。

他詫異地看看旁邊,盛顏支起身子,笑道:「你啊,一定是坐在這裡,被女貞子的花掉進領口了。」尚訓才發現自己和她的全身都落著細細的白花,她將他的領口拉開一點,幫他把裡面的花拿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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