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李亞偉坐在成都的陰雲下喝茶,五泡之後水淡如鳥,人也有些無聊了。趙野恰好來電——野哥,快來香格里拉。亞偉說:喊你去「鬥地主」,他和默默二缺一。
大家談興正高,吳老酒性大發,又去房裡拖出他的獨家春酒,謂能壯陽。大家看著財魚壞笑,戲說昨天熬過了,今天喝了這個,怕是要犯錯誤了。一伙人彷彿久旱逢雨,搶著乾杯,竟如飲鴆止渴一般,然後紛紛對財魚毛遂自薦說——今夜你就點殺吧,像皇帝那樣翻牌也行。尤其昨夜當了司機的那哥們兒,恨不得借酒復仇。
我們在暮雲璧合時下山,我們聽到了黃昏的歌聲,看見了華燈初現般的星空。彷彿正是這些永遠的風景,帶我們走到了香格里拉……
遙想當日和易中天先生閑話,他說——所有的樹木都將雕塑成灰。二十年過去,我回思這句話時,又深了一層領悟。我們在人世間播種澆水施肥,將幼苗培成大樹,塑作雕梁,但一切何能逃過最後的火焰。
看著頭頂的一線青天,聽著身邊永恆嗚咽的逝水,我確確乎不知道究竟是哪位神祇在主宰著這片河谷,是誰使人民在此窮山惡水間安居樂業。我已活過大半生,認識各種宗教甚至「邪教」信徒,卻未能真正找到心靈的歸宿。在有神和無神論之間,我傾向有神;但在一神論和泛神論之間,我卻傾向泛神——恰好多數宗教都是只許相信自己的神。我之所以在個人情感上偏向於佛教,只是因為只有藏傳佛教的領袖,敢於在全世界宣稱——我尊重世界各種宗教和他們的信徒。
看來這樣的起步是有福的,我們這群中年浪子在神山前都變得嚴肅了。
之後,這裡再也沒有了神父。吳老漢把我帶到不許人輕易踏進的聖壇上的告解室,他指給我看那些一百年前來自遠方的銅燭台、石膏的聖母像以及覆滿時間塵灰的《舊約聖經》。他告訴我——這些聖物都是「文革」時老百姓暗中藏下來的,他現在又一點一點收回來。他帶我上鐘樓,說以前的鐘被對面的石棉礦拖去當上下班的命令去了,他前年去要,敲得只剩碗口大一塊廢鐵,還向他開價要一千元才給。
德欽縣城就在梅里雪山下的夾皮溝里,遠遠望去只有一條街,進城看還是一條。傾斜40度左右,很陡,長不過一公里,兩頭分了幾個岔而已。我們被安排住進彩虹大酒店,范穩是本省的名人,他寫的長篇《水乳大地》,正是以這裡為背景的,所以和這裡朝野皆熟。
雖然他們不再採取當年十字軍的野蠻血腥方式,雖然佛教又天生具備忍辱包容之心,但畢竟從種族、文化、習俗、語言到宗教都相差太大,最初的矛盾必然在所難免。於是,到漢地開始鬧義和團要滅洋扶清時,這裡也莫能例外,開始燒教堂驅洋人了——史稱「維西教案」和「阿墩子教案」(德欽古名)。
現在,古城的老屋多已租出,房客既有聯合國官員,也有台港人士,更多的則是來自各地的波波族們。這些藏式院落確實好,都是巨木建構再夾以土牆禦寒,房頂是木塊做瓦,院子里往往還有果樹草地,價錢則便宜得驚人。
瀾滄江是我所見過的急流之最,它從西藏昌都狂奔而來,一路向南,一直到印度支那才變成美麗平緩的湄公河。此刻,它就在吳家邊上咆哮,我們坐在黃昏的庭院里,依舊還能隱隱聽到那起伏的濤聲。
這條路原就是赫赫有名的茶馬古道,現在叫滇藏公路,那種險峻還真是讓我一路揪心。三江併流的奇特地貌就在此段,翻完白馬雪山,不遠就看見神聖的梅里雪山了。每個人都被這神山驚呆了,我和默默是初來,更覺肅然起敬,一起下車看山。
趙野是來籌拍電視劇《香格里拉》的,大傢伙兒要調研,上午州里派了個車,送我們——趙溫范默我五人去德欽。我原不想去,趙說要去茨中教堂,我一下心動——我知道這個深入藏傳佛教腹地的天主教堂的一些故實。對這種文化奇觀,我還是不想錯過的,於是拿件衣服就上路了。
一百多年前,上帝也派使徒來眷顧這塊土地,並且也在這些寬厚慈悲且木訥的牧民農人中,傳下了他們的福音。雖然時至今日,這裡仍舊過著一種古樸而簡單的生活,擠奶,打茶,飲酒和歌舞,依然是快樂的源泉,但多數過客,都會油然而生一種臨別踟躕的悵然。甚至許多人,寧把他鄉當故鄉,視此為終老埋骨的夢鄉。
後來,在此地做志願者的一些老外,看中了這些老屋,用極低的價錢租下來,外面完全不動,只在裡面做些現代裝修,住進去就格外舒服了。於是,許多遊客也徘徊不去,開始在此賃屋而居並做起小買賣來。州府的官員悟出了其中的商機,決定保護古城,很快這裡就像回到了茶馬時代,一下子熱鬧起來。
馬驊是天津人,復旦大學畢業,也是個詩人,曾經主辦過詩生活網站。2003年厭倦了城市生活,忽然就來這裡當了志願者。他執教的小學就在梅里雪山下的明永冰川邊,剛好是扎西的故鄉。
樓上有客房,因為近幾年來參觀教堂的遊人多了,他家還兼做客棧,在留言簿上被稱作紅玫瑰。名字由來是他家自釀的紅葡萄酒非常好,且一直栽種的是當年法國傳教士帶來的紅玫瑰品種。屋頂上裝了太陽能熱水器,有專門的盥洗室,只是廁所和所有的農家一樣,難以入目。
許多年前,這裡的原住民大概主要是藏族和納西族,部分彝族、傈僳族、白族和獨龍族則散居在山間水畔。後來普米人從北方隨軍南征有功,也在此留下,完整地保存和繁衍出一個民族。這裡的回族人也很多,他們則多是左宗棠平西時輾轉逃難而來的哲合忍耶派回民。按張承志的說法,這是最難忘記仇恨的一支人。但他們卻在這塊土地上,終於埋下斧頭,化劍為犁,成為其他民族的睦鄰兄弟。
回迪慶開夜車,卻看見一匹狼在馬路中間咬死一頭羊,正在進餐。見我們車到,它不慌不忙地讓開。我說下去把羊撿上來吧。那本地司機笑道——你還敢去和餓狼搶食啊?大家復笑。司機說,原來牧民有槍,現在政府把槍都收了,狼就到處橫行,經常公然去搶牧民的牛羊,老百姓叫苦也沒辦法。想當年秦始皇聚天下之兵器,熔鑄幾個銅人,究竟還是二世而亡。也許在各人心中保存一座神山,遠比沒收幾支刀槍有效。
在德欽,幾乎無人不知道馬驊,全國的媒體在他死後忽然熱鬧起來,最後他被奇怪地追認為黨員。只有他的朋友知道他是個自由主義者,紛紛在網上撰文議論——一個生前從未申請的人,死後實在不當獲得這樣的「榮譽」。
回吳家的路上,經過一條雪山上奔瀉下來的山澗,濤聲若怒,銀練成匹,一頭扎進瀾滄江後很快就混作濁流了。古人謂出山不如在山清,於人於水,皆同此理。我和趙范二兄樂此清流,忍不住下到澗邊,掬波而飲,其清冽不覺寒徹心頭。然後大家又濯足滄浪,一洗四十幾年的勞塵,在斜陽下翻曬著內心的倦怠。
酒吧是藏式的,是倫布的妹妹開的,一個戴著眼鏡的藏族姑娘——我很少看到她。恰好那天是倫布的生日,大家買來蛋糕又開始狂歡。倫布和扎西都是那種很靦腆的男人,我們這一夥則跡近土匪,但酒是一種燃料,對各個民族的男人皆有殊效。
當然,吳貢底老人並不清楚這些前朝往事。他只知道他的曾祖父來自西藏昌都,那時,這裡的神父從土司手裡買得大片土地,無償邀請那些失地遊民在此安居耕種,只要求他們為教堂提供一些服務。他們病了,還可以從神父手上獲得靈藥;遇到災年,還能吃到施粥。他們沒有理由不相信這些洋人也是善人,儘管也有喇嘛說他們是魔鬼。
7月10日下午五點多,所有科目的考試都結束了,我和學生搭車回村。車子在瀾滄江邊的山腰上迂迴前進,土石路上不時看到滑坡的痕迹。江風獵獵吹著,連續陰雨了一個月的天氣突然好起來。落日在雪山的方向恍恍惚惚,神山卡瓦格博依然躲在雲里。擠作一團的二十多個學生們開始在車裡唱著歪歪扭扭的歌。薄薄的日光時斷時續地在車裡一閃即過,開車的中年男人滿臉胡茬兒,心不在焉地握著方向盤。學生們把會唱的歌基本全唱了一遍,我在銳利的歌聲里渾身打顫。
有一個瞬間我覺得自己要死了。這樣的場景多年以前我在夢裡經歷過,但在夢裡和夢外我當時都還是一個小學生。《聖經》中的先知以利亞曾在山上用手遮住臉,不敢去直面上帝的榮光。在那個時刻,我突然想起了遮住自己面孔的以利亞,我覺得自己不配擁有這樣的幸福。
錢鍾書先生描寫過「甲板上的愛情」——從一個碼頭開始,到下一個碼頭結束,這或者是今天許多背包客暗懷的動機。但我們又與此不太相同,這是個天外來客,而且我們哥們兒之間又太熟悉。既難以高尚到讓賢,又不會卑鄙到搶先,還不會平庸到互相比著坐一晚上,那該如何是好?財魚已經隨便拿著一個鑰匙牌先走了,大家看著剩下的那一間房的鑰匙發笑。
我們今天仍然可以看到,這個所謂文明世界的基本衝突,依舊還是宗教的衝突。連同同一教里的不同派系,彼此也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