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守恆
我起了個早,真的很早的那種。
今天是二零零五年六月三日,不是一個多麼特別的日子。
我起了個早,連預定的鬧鐘都還沒響,我再重複一次「我起了個早。」,原因是在我高中畢業來到台北讀大學之後,我從來沒有在這個時間清醒過。
凌晨四點四十八分,天都還沒翻起魚肚白,只是偶爾聽見幾聲窗外送早報的呼嘯而過。
今天本來要補拍幾場戲的,但是我跟導演請了假。
打開電視機,重播了不知道幾次的新聞里,佔滿了紛亂嘈雜的政治版面,不過其中夾雜的其中一項新聞,吸引了我的目光。就是王菲,她宣布了決定享受居家生活,暫退歌壇,這個舉動引發了歌迷們激烈的反應。
她說過,如果她有一天不唱歌了,請大家忘了她。
我敢賭定她的復出之路,絕對會比我們想像中的還要遙遠。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感覺到憤怒,一個選擇離開的人,憑什麼還可以自私地要求別人忘了自己?
今天的天氣看起來陰陰的,帶點憂鬱的那種。
這個夏天才剛準備要開始,我卻有種錯覺,以為它早就已經結束了。
我把冰箱里的咖啡粉倒了幾匙到咖啡機里,才想到忘了擺上咖啡濾紙,花了點時間清洗,然後重新開始。走進浴室里轉開浴缸的水龍頭,然後走回卧室,在床邊,趴下,雙手扶地,做了幾次伏地挺身,有一些喘,不過我再多做了幾次。
九八,九九,一百。
起身,深呼吸,脫下背心,把汗抹去,想走到浴室泡個澡,沿路順道脫去短褲甩在門口,打開門,裡頭已經布滿水蒸氣,我關起水龍頭,站在洗手台前抹開鏡子上的薄霧。
左下巴上的疤一直都沒有好,本來留著為了遮掩的鬍渣卻有些長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想試著微笑,嘴角卻只是皺著。
踩進了浴缸,溫熱的感覺從腳底到大腿直衝大腦,這樣好,清醒多了。
我坐在裡頭,手扶在兩側,閉上眼,深呼吸,潛進水裡。
水裡,水裡有無限的藍。
好久好久沒有游泳了。
有那一秒鐘,我想起某個夏天,不過那也是很久以前了,在一片湛藍的海水裡頭,還是游泳池水裡?算了。那時侯,我為了緊緊抓住什麼,費勁一切心力地往前游著。
像是害怕自己失去了什麼。
只是,我真的忘了到底是什麼。
我唯一記得的,只是那時候的在水中的感覺,就像現在這樣溫暖。滑出水面,我站起身,抓了架上的毛巾隨意擦乾了身體,然後圍在下半身。
窗外的陽光灑了進來,我想還有一點時間,於是轉到廚房裡頭,已經飄散著咖啡香味,我倒了一杯,燙口。
楞著站在料理台前,遠遠地,電視那頭傳來了一首熟悉的歌曲旋律,不過我真的忘了是哪首,我閉上眼,試著仔細聽。
「余守恆。」
是不是有個人喊了我的名字?
「余守恆。」
我轉身,那個人就坐在餐桌旁,對我微微笑著,穿著成套合身的黑色西裝,一樣纖細勻稱,他沒什麼改變,一點都沒有,一樣的陰沉,我們從國小五年紀就認識,國中,高中,我們同班了整整八年,就像是命中注定一定得當朋友一樣。
我想起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
算了,那也是很久以前了。
「你胖了。」他熟悉的眼神像是相當仔細地掃過我全身,對我說。
我笑了,對,我胖了,一點。
「太久沒打籃球了?」
「是你太久沒來看我打籃球吧。」我反駁。
「我看膩了。」
他才說完,看了看手錶,接著站起身。
「你還剩下二十四分鐘三十五秒,可以穿好你的衣服。」
然後他禮貌地讓開了走道,讓我通過。
我擦肩經過他的身邊,走進房間,打開衣櫃,拎出昨天才買的那套西裝,攤在床尾。
我看了他一眼,他很自然地把頭偏開,我扯下圍著的毛巾,落地窗外的光線透過,我的影子長長地拉著,貼著他的背。
「我們多久沒見了?」我問。
「很久了。」
「五年八個月零八天。」才一說完,他自己就笑了。
我低下頭把褲子穿上,還好,沒有想像中的貼身。
「康正行。」我隨口喊了他。
「幹嘛?」
「你多久沒回東部?」
「那天之後這是唯一一次。」
我也是。
「一定要回去嗎?」
「換好衣服了嗎?」他說。
我們兩個沉默了許久,好像我們之間的距離無限延伸,連貼近的對話都開始有了迴音。
在他之後,我拎著一袋行李,走出門,鎖上,往地下室停車場的電梯來了,我突然想到,忘了把餐桌上的那張訃聞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