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十月圍城 第二節

東路軍南下的戰略和當年遼蕭太后發起的襲擊戰基本一致,目標直指帝國的心臟開封,而不在乎沿途城塞的得失,所以在熟知河北等地軍情的郭藥師帶領下進展神速。宣和七年十二月十八日,金軍南下保定、安肅,攻而不克後繞保定、安肅而過,進圍中山。中山在守將詹度的率領下頑強抵抗,同樣沒有攻克,金軍再度繞城而過,隨即攻克慶源、信德府,進至邯鄲,到達了黃河岸邊。

東京城內的君臣們,此刻正在忙些什麼呢?

最初女真人入侵的戰報十萬里加急送到東京時,趙佶正在行郊禮祭拜天地祖宗,大臣們為了不影響典禮進行,竟然將戰報隱匿起來不報。隨即金國人的使臣到了東京,向昔日友邦正式下達了兩國開戰宣言,白時中、李邦彥兩大執宰才知道了宋金全面開戰的軍情。兩位執宰商量下來,覺得這事太大,若給趙佶講了,怕徽宗皇帝那脆弱的小心臟受不了,索性也不向皇帝通報,封了些紅包給金國使臣後把他們打發走了。

直到十二月十六日,童貫風塵僕僕地趕回東京,趙佶才知道了女真人全面入侵的消息。而這個時候,西路軍已經到了太原城,東路軍則到了趙佶的老家保定。

震驚是正常的,反省是必然的,被當頭棒喝的趙佶還是做了一件皇帝在國難當頭時應該做的事。

下罪己詔。

草擬罪己詔的是殿堂大學士尚書右丞宇文虛中(此人南渡後主動出使金國,曾密謀劫回欽宗,被認為南宋第一巨諜),宇文大才子早對當朝這幫傢伙不滿,於是洋洋洒洒地把趙佶及其心腹罵了個體無完膚。

趙佶聽了宇文虛中替他擬的罪己詔後,那脆弱的神經確實無法承受帝國從天堂跌落至地獄的速度,他知道,臣子們罵他有多狠,就證明帝國遇到的危機就有多嚴重,從詔書中他聽到的不是自責,而是恐慌。

趙佶的這種恐慌,一百二十年前,當遼國的那位瘋女人蕭燕燕舉國之兵,繞過帝國在邊境設下的重重關塞,不顧一切朝東京撲來時,他遠房的高祖父趙恆也和他一樣經受過,那時,他那個高祖父想到的第一個辦法也是逃。

可是那時候他身邊有寇準這樣的文臣,不怕死也不怕事,死命拉著他去澶州,連打帶哄逼退了蕭老婆子,雖然花了點錢受了點驚,但總算是保住了國土,並換來了宋遼百年的和平。

現在趙佶身邊還有誰呢?蔡京,那位老得見了他跪都跪不下去的糟老頭?還是蔡家那幾兄弟?童貫嗎?童大帥去掉了虎皮就是貓,現在還是只人人喊打的病貓。老帥哥王黼嗎?還是白時中、李邦彥?

看來看去都不靠譜,趙佶的心更慌,他覺得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要跑,當然得留人看家,太子當然是不二人選,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日,趙佶知道女真人入侵消息幾天後,太子趙桓被任命為開封牧。

開封牧可不是一般的官職,通常是太子臨時或永久接掌政權前擔任的官職,從這個任命可以看出,徽宗皇帝跑路的想法已經很明顯。

沒有人攔轎子,沒有人磕得頭破血流求他留下,以前的幾個跟班(童貫高俅之流)在悄悄收拾行李,準備跟東家走人。之前大搞宋金聯盟,現在金國人打過來了,他們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趁現在大家的目光都放在女真人入侵上面還沒來得及找他們秋後算賬趕緊溜。

但還是有人叫住了趙佶,說走可以,得把太子爺名分給定了,有名有分才好主持工作。

帶頭鬧事的是李綱及吳敏。

宣和七年十二月,在李綱橫空出世成為帝國的救世主之前,我們先來看看李綱的背景和身世。

李綱字伯紀,出身高級知識分子家庭,其父李夔雖是文人出身後來官至龍圖閣待制,但卻有長期在西邊任職參與對抗西夏的軍事經歷。他在任鄜延帥幕僚時,西夏人數十萬來侵延安,敵眾我寡,守將準備棄城逃跑,李夔卻堅持按兵不動積極備防,最終使西夏人望城退卻。那時李綱正值少年,親眼目睹了這場戰事,對他日後的影響頗大。

李綱祖籍是福建邵武,而其父親在政見上也屬於新黨,這讓李綱和同出於福建籍的蔡氏父子拉扯上了不少關係。不少野史也記載他和蔡攸的關係非常密切,這和他能在進士後五年(政和二年到政和八年)的時間裡就能從小小的國子正躍升到副部級的太常寺少卿(正四品)有很大關係。

相比較李綱進士後在政壇上的一帆風順,李綱的進士之路卻並不平坦,在二十九歲的時候才跨過了進士的門坎,這讓他在當時帝國的最高學府太學滯留了七年之久(留級生)。

不得不提及的是當時北宋帝國的太學。

太學是中國古代的最高國立學府,通常被視為中國古代的大學,起始於漢朝,東漢中後期興盛,到了魏晉南北朝沒落,而到了隋唐隨著科舉制度的崛起而重新復興,並改傳統意義上的太學為國子監。國子監下設國子學、太學、四門學、律學、書學、算學,唐中後期隨著國力的衰退,國子監由盛轉衰。

北宋基本沿襲唐制,到了仁宗時期,范仲淹推行新政,重點之一是加強高級知識分子人才的培養,興辦太學,制訂了太學令,在開封錫慶院興辦太學,最初規模約有兩百人。神宗時代王安石變法,也把發展教育作為重點,擴大了太學的招生規模,招納對象是從八品以下的官員子弟和平民優秀子弟,太學生名額擴大到兩千多名,並制定了三舍法:新生入學在外舍學習,各項考試合格後升內捨生;內捨生兩年一考,考試優異者納入上捨生。三捨生,太學均提供免費伙食,內捨生和上捨生可以擔任政府的一些閑職,領取一些補助。蔡京變法,教育同樣是重點,他在繼續推進三舍法的基礎上增加外捨生的生源,在東京城南熏門外,建立「辟雍」,專門招收外捨生,達三千人;而城內的太學本部改為內捨生和上捨生的本部,有八百人(內捨生六百,上捨生二百)。

崇寧三年(公元1104年),蔡京完成了王安石想做卻沒做到的事,以學校養士代替科舉養士。宋徽宗下詔罷科舉,太學成了知識分子進士的唯一途徑。太學在蔡京的手中發展到了頂峰。

徽宗時代的太學生們是一群特殊的群體,他們是全國最優秀的年輕知識分子,是帝國未來的棟樑,他們年輕、熱血、時尚,喜歡標新立異,喜歡抨擊時政,關心國家大事的同時又藐視權貴(雖然他們明天就是權貴)。

太學文體,太學饅頭,太學裝,在東京城,他們是一道獨特的風景,而他們中的領軍人物,則成為了東京城中的偶像級人物,李彪、陳朝老、陳東無一不是街頭巷尾茶餘飯後的話題,當然,李綱也曾經是這其中的一名。

太學的氣息和經歷一直影響著走入政壇的李綱,李綱在經過進士後的一帆風順後,很快遇受到打擊。宣和元年(公元1119年),東京水災,李綱上題為《論水便宜六事奏狀》的奏疏,把皇帝和執宰們都狠批了一通,並把矛頭直指趙佶迷戀的花石綱。這下踩在了趙佶的痛腳上,趙佶把李綱交吏部貶為稅監。隨後又連貶兩次,最後貶到李綱的老家福建一個叫南劍州沙縣的地方當稅監,一連降了好幾級。

在沙縣呆了一年多後,隨即其父逝世,他又回家守孝。守孝期滿,朝廷重新啟用他為秀州知州,隨後於宣和七年重任太常寺少卿(正四品官員)。

吳敏是另一個對趙佶的「內禪」起到重要作用的人。

吳敏字元中,真州人,文採過人,在大觀二年(公元1108年)的外捨生選拔中是佼佼者,並且得到了蔡京的常識。蔡京開始想把閨女嫁給吳敏,結果還是愣頭青的小吳不給面子,當場拒絕,蔡太師很沒面子,但這並沒有影響蔡京對他的提拔,很快提升他為浙東學事司干官、秘書省校書郎,後來老蔡親自出馬推薦他入館職。

蔡京對吳敏的越級提拔遭到了中書侍郎劉正夫的反對,說吳敏未嘗過省還沒資格入館。雙方爭論不休,而趙佶又沒閑工夫處理這件事,於是蔡京請御筆(皇帝給某個大臣處理某個事務的全權委託書,在徽宗皇帝後期,使用頻率很高)而出,平息了爭議。

以吳敏入館事件成為一個開端,之後的執宰權臣們經常使用御筆,來對付諫官御史們的非難,北宋從太祖一朝開始即很發達的台諫制度至此荒廢,為帝國後來的種種決策失誤埋下了伏筆。

作為老蔡重點提拔的對象,吳敏自然全力為老蔡賣命。老蔡被鄭居中搞下台後,吳敏就成為他在朝中的重點火力,頻頻向鄭執宰開火,為其重新上台立了不少功。

宣和七年的時候,吳敏為給事中、權直學士院兼侍講,正四品官員。

關於吳敏、李綱二人鬧事,史料上記載得相當簡單,過程大概如此:

蔡攸知道了東家要跑路讓位於太子的想法,就把消息透給了吳敏,而吳敏又把消息透露給了李綱,二人決定要做表率,積極響應東家激流勇退的想法,並決定大家打開天窗說亮話,於是又通過蔡攸的路子受到了趙佶的接見。吳敏當著趙佶的面說了狠話,說你老人家走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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