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武昌,今夜無眠 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孫中山曾指著一個人說,這就是打響第一槍的同志。

就是你了,熊一槍。

許多將軍和士兵一生髮射了無數顆子彈,都比不上你這顆子彈。在適合的時間、適合的地點,你讓子彈只飛了一會兒,就改變了歷史。

熊秉坤也是個苦孩子,父親常年卧病在床,全家六口人的生計只靠母親針線活艱難維持。他十二歲外出為人放牛,挑水,後又當皮匠學徒,受苦受累不說,錢還掙不到多少。

十六歲那年臘月,父親病重,舉家無米下炊。大雪紛飛,熊秉坤仰天長嘆:老天不容我!

他做出了一個舉動,荒唐的舉動:投水自殺,幸虧被一個好心的過路人救起。

不知名的過路人,感謝你,你挽救的不僅是一條生命,更是一段歷史。沒有你的出手,就沒有那驚天動地的一槍。

熊秉坤後又到碼頭做苦力,工程營的士兵也在那兒挑砂,經人介紹入伍。1905年當兵進入工程第八營,據他自己說,剛開始對革命沒有很大的熱情。一直到辛亥年三月,才經孫武介紹加入共進會,很快成為革命骨幹。

10月9日下午,孫武爆炸案發生後,熊秉坤決定提前暴動。

負責運送子彈的是楊宏勝,他以開雜貨店為掩護,雜貨店開在楚望台軍械庫旁邊,修理軍械的工人常常買東西,楊宏勝很熱情,買東西沒錢賒賬。關係熟了後,偷偷托工人們帶些子彈。

楊洪勝送來兩盒子彈,將搜集到的僅有的一百五十粒子彈武裝骨幹,約定當晚9點以炮聲作為暴動信號。

熊秉坤自己留六粒,各隊總代表每人三粒,膽子大與長官關係不好的士兵每人兩粒。

楊宏勝攜帶酒瓶式炸彈,用提籃拎著,上面蓋著些雜物。但此時已經戒嚴,不準進軍營。楊洪勝只好返回家中。房東很奇怪,大老爺們兒,整天提著個籃子跑來跑去。

逛街?

男人逛街只有一個目的,陪女人。但楊洪勝是個單身漢,沒有女朋友的單身漢。非常時期,形跡可疑,馬上告密。

軍警聞風而來。

楊洪勝邊跑邊扔了第一顆炸彈,沒響。

接著扔第二顆炸彈,響了,沒炸著人。

第三顆炸彈,響了,炸著了自己。由於劇烈晃動,在手裡就爆炸了。

當夜,軍警突襲軍事總指揮部。蔣翊武、劉復基、彭楚藩等正在開會。劉復基從樓上扔炸彈。

第一顆,沒響。

第二顆炸彈,沒響。

第三顆炸彈,還是沒響。

不是質量不過關,是閂釘(炸彈底管)未裝上去。孫武制炸彈失手爆炸後,為防止意外發生,所有存放的炸彈都取下閂釘。現在情況這麼緊急,誰還記得把閂釘裝上?

清兵一擁而入,劉復基、彭楚藩被抓。

蔣翊武穿著長袍馬褂,留著長辮,鄉下先生打扮。他大聲叫嚷:「我是來看熱鬧的,你們抓我幹啥?」

看熱鬧也要分清場合,該幹嗎幹嗎去。軍警不去理會他,蔣翊武趁亂逃走。

熊秉坤當晚約定的起義因楊宏勝等被抓而延誤。

第二天,10月10日,武昌四門緊閉,街上戒嚴,軍艦在江面游弋,四處搜捕革命黨人。

當時武昌城內新軍不多,步隊第十五協二十九標僅一、二兩營,三十標都是旗兵,步隊第十六協三十一標開往四川,三十二標只一營在城外,步隊四十一標僅第三營在城內,其餘均已開往他處。合計城內部隊共三營,工程一營,而旗兵三營,督署教練隊一營,及巡防數營。兩相比較,革命軍勝算可能不大。

不過現在群龍無首,生死關頭,計較不了這麼多,與其跪著求生,不如站著死去。熊秉坤決定動手了。

熊秉坤謊稱接到總機關命令(其實人都跑走了),今天下午三點晚操時發動。

大家異口同聲地說,沒子彈。

「昨天不是發了嗎。」

「白色恐怖太厲害,沒敢放在身邊,昨晚都扔了。」

正巧熊秉坤今天輪班在門口守衛,好機會,但是沒子彈啊。三個士兵盜取了排長的三盒子彈。子彈啊子彈,你來得太及時了,到時讓子彈多飛會兒。

但下午的晚操又突然取消了。

只能推遲到晚上點第一道名到第二道名之間(七點到九點)。

熊秉坤輪班,有腰牌(通行證),可自由出入各兵營,趁機聯絡了附近的二十九、三十標革命黨人。

點完第一道名之後,四處巡邏,突然聽到二排有吆喝聲。

是時候了,槍在手,跟我走,熊秉坤準備開槍了。

二排排長陶啟勝看見班長金兆龍躺在床上擦槍,破口大罵:「想造反嗎?」

不適合的地點,不適合的時間,說了句不適合的話。旁邊的士兵程定國看到兄弟受辱,用槍托猛擊陶啟勝的頭部。陶啟勝奪門而逃。

想逃?沒那麼容易。

程定國舉起槍,一聲槍響,第一槍響了,子彈飛出去了,偉大的時刻到了。

所有的痛苦都留給了排長陶啟勝。歷史的,肉體的,腰部被子彈擊中。

熊秉坤來晚一步,沒關係。關鍵不在於誰打響第一槍,而是槍響了,有戲了,士兵心裡有底了。

反動陣營這邊,頭兒跑了,沒戲了,心裡沒底了,子彈不想飛了。

不是一顆子彈,所有的子彈都飛出去了,不是一會兒,飛了很久很久。

不論飛得多久多遠,都有飛完的時候。所以下一步就是要讓子彈不停地飛,一刻也不歇。那就必須要佔領軍火庫,在楚望台,由工程第八營守衛。

工程第八營歷史悠久,它的創立,要感謝一個人,已經無數次地提到過的香帥張之洞。

1893年,張之洞開始在湖北編練新軍。成立工程隊,完全德國化。從德國進口毛瑟雙筒步槍和小山炮,聘請德國人擔任訓練教官。後來又逐步擴編,全稱為陸軍第八鎮工程第八營。

負責看守楚望台軍械庫的軍官叫李克果,平時在軍中頗有威望,人緣不錯。那邊槍聲傳來,這邊的革命黨就準備動手了。

李克果將士兵們召集過來:「我和大家共事五年了,朝夕相處,親如兄弟,有幾句話在心裡,大家願不願意聽?」

「長官,你是個好人,我們願聽。」

外面的槍聲聽見了嗎?

早就聽見了,一直等到現在,就是為了聽槍聲。

如果是土匪黑社會來搶軍火,我們要誓死守衛軍火,堅決捍衛百姓財產安全,如果是軍人來了……

李克果停頓下來望著士兵們:「我親愛的兄弟們,你們人少,還是不要抵抗,讓他們進來。」

說完話,底下鴉雀無聲。

李克果打開庫門,叫人搬來兩箱子彈分發給士兵。

突然,一個士兵向空中發了一排槍。開槍為他送行,李克果悄然從後院翻牆而走。李克果是個明白人,革命是不會為難明白人的。

槍響了,還不夠,炮還沒響。

南湖炮營早已蠢蠢欲動,徐萬年和他的兄弟們枕戈待旦,就等著這一天。

徐萬年讀過三年私塾,因家窮而輟學,在商店學徒,後經劉公介紹加入共進會,任炮隊第八標共進會總代表。他其貌不揚,口才也不出眾,卻有著特殊的魅力。到底魅力在哪兒,也說不清楚,反正士兵都聽他的。

徐萬年籌集八百兩白銀在營房附近開設酒館,擺開八仙桌,來的都是客。深夜向士兵宣傳革命。他性情耿直,關鍵是大方。好酒沒有,小酒天天咪,酒錢隨便給,沒有就賒賬。人緣極好。在炮隊七年,發展入會士兵近千名。

南湖炮營駐紮在武昌城外,一聽到槍響,徐萬年開始行動了。有好人緣的徐萬年原以為會一呼百應,可是士兵們還在那兒觀望。大家是感激徐萬年,平時好酒好肉的招待。可革命不是請客吃飯,現在情勢未明,如果妄動,弄不好誅九族。

看來不來點現的,大家是不願動啊,又一位革命黨人蔡漢卿出場了。

蔡漢卿,湖北沔陽人,挑夫出身,臂力過人。因常年挑擔,肩膀上隆出一大包,人稱「蔡一包」,他脫去上衣,赤膊拖著一尊大炮。

隊官上前阻擋,沒看見我脫衣服嗎?你不是找抽嗎?蔡漢卿一腳將隊官踢翻在地。在軍營門口,蔡漢卿點響了第一炮,辛亥年最有歷史意義的第一炮。

從此,「蔡一包」變成了「蔡一炮」。

大炮一響,黃金萬兩,震懾力比什麼都強。大伙兒有底氣了。徐萬年感慨不已,天天好酒好肉不抵關鍵時候的一聲炮響,幹革命以後真的不能再請客吃飯了。

槍響了、炮響了,軍火庫有了,現在就是穩定人心了。

穩定人心,就要讓對清朝仍心存幻想的人徹底死心。要想讓他們死心,就要將他們的頭兒徹底摧垮。下一步,攻佔首腦機關——總督衙門。

革命黨兵分三路向總督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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