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年大年初一,黃鶴樓上正舉行小型春節團拜會。幾位青年,幾碟小菜,一壺白酒。酒酣耳熱,正為一個文學團體的名稱爭得面紅耳赤。
這年頭,還玩純文學?都說文藝青年很傻很天真。
玩純文學有什麼不好?獨守著一份寧靜和寂寞,只想低調,不願炒作,至少證明我們還有夢可做。文藝青年們,雄赳赳氣昂昂地去玩純文學吧,因為你們的春天即將到來。
文藝青年們經過一天激烈的討論,終於給這個文學團體起了個很給力的名字——文學社。
大家一致推選一位德高望重的人任首任社長——其實這位社長很年輕,才二十六歲。他不是體制內的專業作家,正式職業是士兵,他叫蔣翊武。
一個士兵愛好文學,左手筆杆子,右手槍杆子?
槍杆子里出政權,筆杆子里出人心。
當純文學不再是文藝青年的專利,當士兵們開始憧憬風花雪月,即將會發生什麼呢?
別急,那是將來的事。
現在一切都聽社長的,鑒於一些新入社的文藝青年對他還不熟悉,有必要介紹一下蔣社長的個人履歷。
在浩瀚的洞庭湖畔,群山環繞間,隱藏著一個無比美麗的小城:澧縣。它到底有多美?「自漢而南,州之美者十七八,莫若澧」,柳宗元這樣稱讚。在小城裡,有條神秘的大街,傳說仙人丁令威在此隱居,可終於耐不住世俗的喧囂,最終飄然而去,從此這裡就叫丁公橋。
丁公一去不復返,此地空餘丁公橋。
這一去,丁公橋寂寞千年。
千年之後的1885年農曆五月初六,一個小男孩在這呱呱墜地。從此,寂寞不再。
小男孩就是蔣翊武,他從小就喜歡聽傳說,也渴望自己能成為傳說。
蔣家世代佃農,到蔣翊武的父親蔣定照這一代,依然家境貧寒,食不果腹。蔣定照不得不進城在一個小豆油皮店裡做學徒。店主是一對老年夫婦,無兒無女,對他像親生兒子一樣。臨終前,將所有家產留給了蔣定照。
蔣定照的生活發生了一些改變,但不是質的改變。
不是有遺產嗎?生活質量應該會有大幅度提高啊。
是有一筆遺產,總計是一間矮小的屋棚、兩口大鍋、一口大缸、一副石磨、幾十根竹竿。
雖然不多,蔣定照卻很高興。他將棚屋稍加修葺,取名為「蔣興發豆筍店」,好歹有了自己的店鋪和事業,他希望新開張的店鋪能給自己帶來好運和快樂。
不久,豆筍店的少東家蔣翊武誕生了。
少東家果然與眾不同,從小就喜歡問十萬個為什麼,而且別人都回答不了。他最喜歡問的一個問題是:為什麼有人富,有人窮?同樣是人,差別咋就這麼大?
這些問題涉及社會、政治、人生,很玄很深奧。蔣翊武父母整天頭腦里是豆皮、豆筍,根本沒時間和他做純學術的探討交流。
沒人交流就自己想,越想問題越多,思想也越成熟,蔣翊武顯示出了和年紀不般配的早熟。
長輩們看在眼裡,喜在心上,因為喜歡問十萬個為什麼的孩子人生註定不平凡。可是大家說好還不算好,必須要請權威專家鑒定。
權威專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以預測吉凶,點化人生。它有個專門術語:算命先生。算命先生拿了蔣社長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口中念念有詞。
說了什麼?
誰都能猜出來。命中注定富貴,須有小磨難;晚年榮華富貴,光宗耀祖。都是些老話、套話,老百姓卻百聽不厭。
蔣翊武好不容易找到個傾訴對象,抓住算命先生不放,將所有平時高難度的思考全部倒出來:「算什麼命?假大空,每個人的生命都掌握在自己手中。」接著蔣社長來了一段感人肺腑的內心獨白:這個世界為什麼有如許的不公平?為什麼皇帝可以高高在上?為什麼草民要匍匐在地?為什麼有人窮,有人富?
可憐的算命先生當場怔住了,小小年紀,竟提出了有著如此深刻內涵的宇宙哲學命題。
是啊,算了一輩子的命,總是說著言不由衷的假話,總是不能透過現象看本質,總是不能上升到理論高度。為什麼有人富,有人窮?為什麼自己一直沒富?貧富差距的根源到底在哪兒?我為什麼一直算不準自己的命?慚愧啊慚愧。
一個小男孩的人生思索徹底喚醒了算命先生久已麻木的心靈,他向蔣翊武父母拱拱手:「令郎天資卓絕,以後必定成大器。但要想成大器,必須要讀書。」
這次是算命先生的真心話,和八字無關。就是因為這句真心話,算命先生吃了頓免費的午餐。
從此,蔣翊武就背起書包,踩著兄弟們的肩膀快快樂樂地上了學堂。家裡太窮,只能供養一個讀書,兄弟們只能繼續在油榨坊、百貨店當學徒。
蔣翊武進入縣城最好的「澧蘭書屋」讀書。他是最窮的學生,卻是最好的學生。老師稱讚他「資性敏捷,讀書過目不忘」。他開始成長為不傻不天真的文藝青年,鄉賢屈原是他的最愛。
除了讀書,蔣翊武也愛讀天下。閑暇時常攜幾個知己好友,游遍了澧縣的山山水水。他常常登上後樂亭,遙想範文正的文治武功,慨嘆「現今天演競擇,非武力莫能制勝」,從此改名翊武。
為了配合這意義非凡的改名,蔣翊武常常到澧水去中流擊水,白天騎馬、射箭、技擊,晚上熟讀三韜六略。
他和同窗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睥睨一切。當縣官的八抬大轎前呼後擁的過來,蔣翊武面帶冷笑,輕蔑的眼神投之以輕輕的一瞥。
當項羽看見秦始皇時,要取而代之。
當劉邦看見秦始皇時,要想成為這樣的大丈夫。
當蔣社長看見不知名的縣官,話都不屑說。
我又想到了一個附加題:假如時空可以輪換,當蔣翊武看見秦始皇時,他會說些什麼?
答案很簡單,一句話都不說,直接過去廢了他。
蔣翊武只想和古人說話,錚錚鐵骨的古人。岳飛、文天祥、史可法是他的行動偶像;黃宗羲、王夫之是他的精神導師。
一些同學參加科舉考試,他繼續用輕蔑的眼神看這些人,慨然怒斥「奴隸功名,要它何用」。
1900年八國聯軍攻佔北京後,蔣翊武在大庭廣眾之下痛哭流涕,邊哭邊大聲吶喊:「祖國啊母親,我生病的母親,快快好起來;清狗啊清狗,我要推翻你!」剛剛還圍了許多人看這個大街上哭泣的男人,他們手裡攥著零錢,準備來傾聽流浪歌手那滄桑的歌喉,一聽這話,頃刻散開,這個男人膽子忒大了。
淚流了,話說了,大家都看見了,蔣翊武高姿態地踏上了革命之旅。
革命也要有路線,按當時的慣例,先去日本淘金,淘來革命的戰友、計畫、軍火。
蔣翊武繼續高姿態地踏上了日本之旅。先到上海,他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多喝了幾兩酒。來到海邊,遙望看不見的日本,心潮澎湃,人生新的一頁即將掀開。他敞開衣襟,對著大海怒吼:
海風你吹得再猛烈一些吧,海浪你搖得再澎湃一點吧。
豪言壯語剛剛說完,回到旅館就病倒,看來是海風海浪確實太大了,吹著涼了。這一病就是幾個月,沒辦法,暫時留在上海。
一天,滿腔豪情卻又無比苦悶的蔣翊武再次彷徨在海邊。依然敞開衣襟,迎接海風海浪,遙望大海,慨嘆著:「難道海那邊的精彩註定與我無緣?」
這時,一個男人,同樣滿腔豪情地鬱悶著彷徨在海邊。他們彷徨地迎面走來。
不需要任何的言語,只是眼神的碰撞,就足以勝過千萬次的問。
你就是我的知己,我願做你的知己,兩個男人成了知己。
這位知己是他的老鄉,叫楊卓林,一位憤世嫉俗的熱血青年。他們有著相似的家境、相似的童年、相似的志趣;唯一不相似的是姓名,唯一可以忽略不計的也是姓名,那只是個符號而已。
楊卓林家貧,經常借鄰居家的蠟燭看兵書、演義。夜深人靜,讀到興奮處,輒拍案狂叫:「大丈夫生不封萬戶侯,即赴鋒鏑死耳,安能鬱郁與鄉里小兒作生活哉!」
話說得夠氣魄,不過蠟燭從此借不到了,嚴重干擾別人休息。楊卓林也不在乎,反正兵書看得差不多,該是實踐的時候了。他投筆從戎,駐守在京津一帶,庚子年曾抵禦八國聯軍,手刃數人,自己也身負重傷。
傷養好了之後,楊卓林遍游大江南北,結交各路豪傑,豪氣更為高漲。轉了大半個中國後,來到南京,考入了將備學堂。當時盛傳兩江總督周馥要將金陵獅子山租借給德國,楊卓林聽了義憤填膺,老是嚷嚷要殺了賣國賊周老頭。
先是在家裡說,後來在外面說;開始是和幾個人說,後來是和一大群人說。說說倒也罷了,楊卓林邊說還邊掏出手槍比劃著。
當然,最後周老頭沒殺成,天天說誰不知道?楊卓林逃到了日本,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