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瘋狂的開局之年 瘋狂的石頭

吳一狗去了,許多人來了。他的媳婦孩子、他的車夫弟兄們,看熱鬧的人們紛紛聚集在巡捕房門前。為什麼到這兒來?因為吳一狗在這兒走完了人生最後一程。

難道是要送錦旗表彰巡捕房,感謝巡捕們的仗義相救,讓吳一狗避免了在大馬路上辭別人世的尷尬?真是警民一家親啊,雖然是外國的警察。

再看看,氣氛有點不對啊,所有的人都呼著口號,手裡拿著東西往巡捕房扔,不是鞭炮,更不是死老鼠,是石塊,雨點般的石塊一茬接一茬砸到牆壁上、大門上、窗戶上。

原來他們不是致謝,而是聲討。

當吳一狗被抬到巡捕房時,事情就已經哄傳開來,最流行的版本是:洋人乘車拒付,還毆打吳一狗;吳一狗為了維護中國人的尊嚴,奮起反抗。這時印度巡捕過來加入了戰鬥。他揮舞手中警棍肆意毆打手無寸鐵的吳一狗,打倒在地還不過癮,大頭皮鞋狠狠地跺、狠狠地踹,直到吳一狗氣絕。

洋人、車夫、巡捕、租界、死亡、臘月。任意排列組合,你該知道這幾個詞所蘊含的威力。

洋人欺負中國人,巡捕毆打中國人,一個黃包車夫、身份低微的中國人就這樣走了,在孕育著美好希望的寒冬臘月凄慘地走了。更讓人不能忍受的是印度巡捕,這個「紅頭阿三」,亡國奴,三等公民,竟然也在中國的土地上對中國人耀武揚威。

怒火被點燃了,不管有多少種版本,反正人死了,血債血還,就這麼簡單。

氣氛越來越悲催,口號聲越來越大,家屬哭喊孩子他爹你快回來;車夫呼喊我的好兄弟你快回來;看熱鬧的一看他們都喊了,自己也要表示一下,大聲嚷嚷我的同胞,你快回來。

此時的眼淚不是水,是汽油,高濃度汽油,叫火越澆越猛,越澆越大。

一個巡捕探出腦袋想看個究竟,「殺人兇手」,人群怒喝。石塊向同一個方向飛去,可憐的巡捕轉眼滿頭是包。

怎麼有這麼多石塊?江邊正在維修大堤,成堆成堆的石塊,成了最直接的武器。

總督瑞澂現在還不想出來,幾個車夫聚眾喊喊口號,這級別還不夠自己出來,總督能這麼輕易讓老百姓見著嗎?

巡捕房門口人已越積越多,吳一狗的屍體又抬來了,非要給個說法。巡捕房能給什麼說法?這是中國人的事,還是交給中國人辦。

緊急電話打過去了,漢口主管社會治安的副區長帶領巡防勇丁一百多號人來了,隨行還帶了法醫。當眾驗屍,結果可想而知,無論怎麼驗,都驗不出外力打擊傷痕。這位副區長說了,雖然吳一狗之死和任何人無關,本著人道主義的原則,特賞薄棺一具,薄薄的棺材,不是楠木也不是紅木,但裝一個車夫也綽綽有餘了。

散了吧,家屬抬著棺材走了,看熱鬧的一鬨而散,深更半夜了,早點回家洗洗睡覺,一切又歸於平靜。

可是有一群人不想散,吳一狗的兄弟們。事情鬧到這個份兒上,不掙出個結果,以後還怎麼在車市混?怎麼敢在租界拉車?現在不僅是為吳一狗討公道,更是為自己撐腰。大伙兒一合計,鬧就鬧大點,第二天全市黃包車夫罷工、罷拉。

洋人、洋人婆們,以前你們高高在上,現在我們要翻身做主人,沒有我們,你們啥都不是,連路都走不了。

不過有些車夫想不通,春運生意這麼好,罷拉一天經濟損失巨大啊。有口才好的勸了:「兄弟,想開點,車子一起一落,一段路過去了;車子起起落落,一天過去了。一輩子我們都跟著車起起落落,現在我們做個真男人,不用車,照樣讓這些人起起落落。」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沒哪個男人想做太監;統一行動,就在明天。

1911年1月22日,臘月二十二,禮拜天。一大早,後湖黃包車夫居住地,到處敲鑼打鼓,今天罷工、罷拉,大伙兒都去巡捕房討個說法。

巡捕房又給圍了里三層外三層,車夫、看熱鬧的,今天看熱鬧的人特別多,星期天沒事,許多人到租界遊玩,租界就是當時的步行街,街道寬闊、商店林立,吃喝玩樂,一應俱全。還有碼頭的挑夫也因為禮拜碼頭進出貨物少,無事可干,加入到吶喊的隊伍。

每個人手裡都握著武器,小小的石塊,個小威力卻不小。見到洋人就扔石塊,一邊扔一邊慷慨激昂地罵:「洋鬼子,滾出中國。」砸到一個洋鬼子,四周一片掌聲、喝彩聲。

突然,圍觀的人群驚恐地往後退,不知什麼時候,巡捕房的二樓陽台架起了兩尊大炮,不是模型大炮,而是貨真價實的鋼炮,炮口直指人群。

面對炮口,我們該怎麼做?

「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前進!」對大多數人來說,這只是傳說。有炮火的地方就有危險,有危險的地方就沒有人。人群在開始慢慢地退後,慢慢地散去。當然這炮也只是擺擺樣子,嚇唬嚇唬人。但是大伙兒擔心萬一哪個巡捕逼急了,一聲巨響,全部玩兒完。

高潮還沒開始就散了,這口氣還沒出夠。車夫們拿著石頭,到處找洋人拋石塊;洋人全躲起來了。一個穿西服的年輕人走過來了,他是政府某官員的兒子,叫謝景堂,剛從國外留學回來,海歸,牛得很。平時西裝西褲、禮帽,紳士派頭十足,今天正在路上走著走著,石塊就來了。

他大呼:「我是假洋人,真華人;洋裝雖然穿在身,可我心依然是中國心。」現在說啥都沒用,撤吧,不撤小命就沒有了。

謝景堂跑進鴻彰洋貨號內躲避。好不容易逮著個穿洋服的,大家哪肯放,一擁而入。老闆阻擋,大家一看是洋貨號,砸,狠狠地砸!隔壁洋貨號也順帶給砸了。謝景堂眼明手快,從後門溜走,一路小跑到華界(華人居住區),一顆受傷的心怦怦亂跳,還是做中國人好。祖國,我又回來了;西服,永遠和你bye bye了。

可那邊已經砸上癮了,見到「洋」就砸,洋人、假洋人,帶洋字的商鋪,統統遭殃。印度巡捕們早跑得沒影了,中國警察還在路上。英國漢口領事決定動真格的了,緊急調來停泊在漢口江面軍艦上的英國海軍陸戰隊。剛上岸,就受到人群阻擋,向他們扔石塊,邊扔邊說「中國不歡迎你,漢口不歡迎你」。士兵們朝天放了一排槍,人群一鬨而散,可沒走幾步,又過來扔石塊。英國士兵這次不再猶豫,對準人群一陣掃射。

慘案就這樣發生了,應聲而倒者二十一人,其中死亡七人。

這邊漢口區長、副區長帶著一干人等姍姍來遲,正碰著往回撤的群眾。大伙兒手中握著未來得及扔出的石塊,憤怒的石頭、瘋狂的石頭憤怒瘋狂地砸過去,區長遭殃了,左眼被砸傷;副區長遭殃了,右腿被砸破。

區長、副區長渾身是血地跑到瑞澂那兒,哭著訴說委屈衷腸。血也不敢擦,這證明我們始終在第一線,流血也不下火線。

車夫、挑夫們已經在漢口鬧翻了天。漢口只有一標(相當於一個團)軍隊駐紮,防衛京漢鐵路;此外有防營,分駐各處,保衛監獄、倉庫等重要場所;警察也只有二三百人,根本不足以應付怒吼的人群。

看來必須要調撥軍隊了,湖北的最高軍事長官第九鎮統制(師長)張彪上場了。張彪率領二十九標、四十一標兩標軍隊集結出發,臨行前瑞澂下了口令:「和平彈壓。先禮後兵。好話說在前面,真要不聽,那就對不起了,格殺勿論。」

八艘快輪載著滿滿的士兵,也載著張彪的滿腹心事。

只恐快輪太小,載不動張彪許多愁。

張彪面臨一個棘手的問題,幫助洋人,對付自己的同胞,自己不願意,士兵們也不樂意。洋人可以一走了之,瑞澂可以繼續陞官,可自己以後還要繼續在這兒混,無論從前途還是從良心上,都不能做得太過火。

乾脆來一出「狐假虎威」。

誰是狐狸?張彪。

誰是老虎?德國進口的快槍。

用槍嚇唬老百姓,自己做只狡猾軟弱的老狐狸,大家見好就收,你好我也好。

大街上貼滿了告示:同胞們,一切都是誤會;大家散了吧,回家洗洗睡覺。

車夫們不答應了,人死了,血流了,還叫我洗洗睡吧,你以為是在泡澡堂?士兵們剛剛上碼頭,碼頭到處是看熱鬧的人,走在前面的兩個士兵立馬遇襲。這次不是石塊,是扁擔,不知從哪來了幾扁擔沒頭沒腦扁在他們頭上。

扁擔長、扁擔短,扁擔沒有快槍長,扁擔扁在士兵腦殼上,百姓看了笑呵呵。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掌聲、喝彩聲。

兩個被扁的士兵一頭火,扁也就扁了,你們不應該鼓掌,更不應該喝彩,公眾場合,以後還怎麼出來混?他們向人群怒喝:「有種就站出來單挑,你丟下扁擔我扔掉槍,一對一解決我們的私人恩怨。」

人群中又是一陣亂嚷嚷,可沒人出來。說是單挑,萬一急了,扁擔再厲害也扁不過快槍。

突然有個人擠到了前面,士兵們一擁而上將他抓住。這個人直喊冤:「我是打醬油順便路過看熱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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