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憑什麼說我是植物人?
誰?
剛才那幾個醫生。
他們怎麼說?
他們說這已經是第三次搶救了,說我的意識基本上不可能恢複了,能保住這條命維持植物人狀態就不錯了。
如果醫生都這麼說,那你就是植物人了。
放屁!我周漢怎麼能是植物?
植物人又不是植物,是像植物一樣的人。
那不就是植物嗎?哎,到底什麼是植物人?
植物人嘛,我給你查查看。噢,在這裡:植物人就是只保持基本生命中樞功能,沒有高級神經活動的人。
什麼是基本生命中樞功能?
書上說,基本生命中樞功能即:呼吸、心跳、血壓等一般生命指征。
那高級神經活動是什麼?
高級神經活動是指思維、語言等……
這不就得了!我要思維有思維,要語言有語言,憑什麼說我是植物人!
誰能證明你有思維?
你呀!你不是知道我一直在這思來想去的嗎?
誰能證明你有語言?
還是你呀!你不是一直沒斷了跟我聊話嗎?
我是誰?
你是油娃子嘛!
可是我存在嗎?
你……
我已經不存在了,所以我不能證明你有沒有思維,有沒有語言哩。
但我的確是有思維有語言的呀!
不,對他們來說,你已經沒有思維沒有語言了。就像對他們來說,我已經不存在了一樣。
我總不能就這樣了吧?
恐怕你今後就得這樣了。
不能思維了?
不能。
不能講話了?
不能。
不能活動了?
不能。
不能吃紅燒肉了?
不能。
操!什麼都不能,那我還活著幹什麼?!
畢竟你這口氣還在,畢竟你這個人還在,畢竟你還算是活著吧?
這也算是活著?
算,植物人不都這樣活著嗎?你沒看隔壁那個病號,整整在床上躺了八年了,什麼都不知道,不也活得好好的?
八年!要真是這樣的話,那我可得好好想想了。
想什麼?
想想我該怎麼辦啊?
想又有什麼用?這是你想的事嗎?
那你說怎麼辦?
要我說呀,你就乾脆面對現實,安安心心地當你的植物人好了。這世上的事情不是你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的。比如我想種豆得豆,哪想到能種出個胡蜂來把自己給蜇死了呢?再比如黃振中,他也想種豆得豆,他下得力氣更大哩。可結果怎麼樣,結果是在他以為肯定能得到豆豆的時候,飛出來個炸彈把他給炸死了。再比如你……
我怎麼啦?
不要以為你和我們不一樣,都一樣哩。
我……
你不服氣是不是。想不想讓我擺給你聽?
你講。
還記得我講過我和團長在山洞裡的事吧?記得我當時說,人的心理有時是很矛盾的,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的時候,往往就會下意識地欺騙自己,對自己說,我不知道,我沒看見,我忘了自己把槍放在洞口了……
記得。
那我問你,於恩華到北京找李冶夫你真的不知道嗎?
不知道,她說是去三○一醫院會診嘛。
你好好想想,於恩華在那個節骨眼上去北京,你難道就一點沒想到嗎?
我……
你再好好想想,於恩華到北京後就住在李冶夫家裡,到這時候你難道心裡還不明白嗎?
……
別著急,慢慢想。
我還真被油娃子給問住了。什麼事呀都怕較真,一較真就連我自己都有點糊塗了。是呀,我到底知道不知道呢?說我知道吧,這件事從頭到尾我從來就沒問過一句。說我不知道吧,其實事情走到哪一步了我心裡一直不都跟明鏡似的嗎?於恩華說要去北京會診,我是沒說什麼,但心裡真的就什麼念頭也沒動過嗎?於恩華來電話告訴我她在李冶夫家住的時候,我除了讓她代我給老政委夫婦問候外,是什麼話都沒說,但我心裡難道就沒有一點期待的成分嗎?特別是於恩華從北京回來後,急急忙忙地非要把南征和小京往一起撮合。我雖然心裡不十分贊同這樁婚事,但為什麼卻一直充耳不聞、聽之任之呢?不就是因為我心裡明白這也是一種戰術動作,暗自希望所有的戰術動作最終都會對戰鬥的勝負產生影響嗎?
怎麼樣,看出來了吧?這還是你種下的那個豆豆嗎?
……
還記得黃振中是怎麼說你的嗎?
後來我的事果然在李冶夫的干預下先暫時放下了,以後又被無限期地拖延下去,一直拖到「四人幫」垮台,形勢發生變化後,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黃振中就說,周漢你行哩,誰說你只是一員猛將,只會正面突破?你把戰術運用得靈活得很呢!既有主攻又有助攻,既有正面出擊又有迂迴包圍!
那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就理直氣壯地對他說,黃振中你不要總拿著自個兒的彎彎腸子往別人肚皮上比量。我周漢做事從來不繞彎子不耍陰謀……等等,等等,我想起來了,怪不得我講這些話的時候,黃振中的目光就變得很費解,很耐人尋味,說周漢你行哩,你現在比我黃振中還沉得住氣哩。原來黃振中從來就不相信!原來黃振中早就看出不是原來那個豆豆了!
東進來了。
護士剛想像攔別人一樣把他也攔在門外,就被這小子一把扒拉到一邊去了。他疾步走到床前,一臉的驚天動地,怎麼樣了?爸爸怎麼樣了?
川川說,剛搶救過來,還沒脫離危險,沒看不讓家屬進嗎?
東進這才把一口大氣長長地從腔子里吐出來,說嚇死我了,碰上個蔫司機,急得我差點一腳把他踹到車底下去。
我說,小子,看你那滿臉的汗,趕緊把大皮帽子摘了吧。東進真就把帽子摘下來了。
我又試探著說了一句,來,小子,坐到我身邊來。
嘿,這小子果然就乖乖地在我身邊坐下了。這真叫我高興,興許這小子真能感覺到我的話呢。
東進俯下身子貼近我的臉久久地看著。我從未見過他這種眼神兒,焦慮、心慟、悲憫、哀傷,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內心的深情和眷戀。我突然覺得心底某個封閉已久的地方被狠狠地撞擊了一下,一股熱乎乎的東西流淌出來,在胸中涌動著、膨脹著。我真想說,小子,媽的我是真愛你們,真捨不得離開你們啊!可我說出來的卻是,小子,別那麼看著我,像個老娘們兒似的,你就不覺得難為情?!
東進仍舊那樣看著我,說,爸爸,你別以為你凶我們就不知道你愛我們了。
我心裡不由一震。嘴上說你小子怎麼還給鼻子上臉了?什麼愛呀愛的?這些酸詞也是你個大老爺們兒說的?但心裡卻想,兒子,爸爸也拿自己沒辦法。我這是習慣了,張嘴就想訓人,也難怪你們這些孩子們都疏遠我。
東進說,爸爸,其實我們的心從來就沒疏遠過。
我嘴上叫硬,說疏遠怎麼了?不疏遠又怎麼了?疏遠不疏遠老子也是老子,兒子也是兒子!但我心裡承認,我還是挺在意這些孩子的。記得東進小時候有一次把手弄傷了,血乎呲拉地跑到辦公室來找我,當時我頭都沒抬就把他罵出去了。但他一出門我就趴在窗戶上看,一直看著他跑進衛生所,回頭又趕緊派警衛員跟到衛生所去看看傷得重不重。警衛員回來告訴我沒傷到筋骨,我這才一塊石頭落了地。其實我心裡也挺惦記他們挺關心他們的,但我寧肯在背後悄悄關注,就是不願意讓他們看出來。
我知道。東進說,我去前線之前,你成天在我面前唬著個臉,私下裡卻囑咐炊事員頓頓給我做紅燒肉吃,說那小子和我一個德性,就好這口!讓他放開吃,撐不死!
上前線嘛,肉喂出來的是虎,草喂出來的是羊。
從前線回來後我就一直躲著你,總覺得自己上了回戰場沒立個戰功回來愧對你。你表面上連正眼都不看我一眼,暗地裡卻隔三岔五就安排我陪你去打一次靶。開始我還納悶你現在打靶怎麼這麼頻,後來秘書悄悄告訴我,說你每次都是這話:把那小子叫上,讓他把心裡頭那點憋悶從槍筒子里放放,別憋炸了膛!我這才明白,表面上是我陪你打靶,實際上每次都是你陪我!
你老子是過來人,打過的大仗都比你參加的演習多。我知道兩手空空從戰場上下來是個啥滋味兒,知道那會兒是最不好過的時候。
就是在最後一次打靶的時候,你給我講了那桿半截漢陽造的故事。爸爸,你知道當時我受到的震動有多大嗎?我從小最崇拜、最佩服的就是你。雖然我們之間也有分歧,對許多問題的看法都不盡相同;雖然我們父子倆到一起就爭論、爭吵,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