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有點不對勁兒,眼前影影綽綽的看什麼都發虛,大概是躺得時間太長了。
一輩子沒這麼老老實實地在床上躺過。老天爺可真會整治人,知道我厭煩懶床,偏罰我整天整天地躺在床上。擱平時,只要我這邊眼睛一睜開,那邊身子保證條件反射似的從床上彈起來,連一分鐘也不肯耽擱。用於恩華的話講,我這輩子就像跟床有仇似的,一般的病都休想把我摁倒在床上。這回可是真沒轍了,挺大個老爺們兒瞪眼躺這任人擺弄。
正煩著呢,只覺得眼前一亮,東進急匆匆地從醫院大門口奔過來了。這小子怎麼連個招呼都不打說來抬腿就來了?
你以為人家來醫院就一定是看你這個老傢伙的么?油娃子說。
他不看我到醫院來做什麼?
人家就不興辦其他事情嗎?
嗐,我自己的兒子我還不知道?這小子像我,見了醫院就把腦袋別到一邊去,有病都繞著走,不為看我他才不肯進這個門呢。兔崽子,政委不在家,他當團長的竟敢扔下部隊就走,呆會兒上來看我怎麼收拾他!
油娃子若有所思地說,你今天恐怕是收拾不著人家哩,人家不是來看你的,人家是到外科去看他們團那個凍傷了的小鬼的。
我說,那他也繞不過老子這道門檻!
話音還沒落地,我就眼睜睜地看見東進繞過門前那座花壇,往外科樓那邊去了。
油娃子在一旁嘻嘻笑起來。
我怔愣了一會兒才說,油娃子你笑個啥?先辦公事後辦私事這是我給立下的規矩,看完那個小鬼他還不是得過來看他老子?
他要是不來呢?油娃子不懷好意地問。
不可能!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看有可能。油娃子悠悠地說,不信你看著,等會兒他看完那個小鬼還得從你這個門口繞過去直接走了哩。
他敢?我說,我還真就不信這個勁兒!
不信?
不信!
不信咱們就等著瞧!
等就等!
哎,就這麼乾等呀,來一盤吧?
來一盤就來一盤。一盤棋下完,兒子就來嘍。
一陣噼里啪啦亂響,我和油娃子擺好棋子拉開了對弈的陣勢。
我說油娃子你先走兩步,別說我不讓著你。
油娃子說,你就不怕輸給我?
我不以為然道,笑話,我還能輸給你這個臭棋簍子?
油娃子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說,別把話說得那麼死嘛,天道還會變呢,棋道自然更是變無定法了。我還是先走一步吧。
剛過了幾招,我就發現油娃子這棋下得有點道行了。我說油娃子黃振中那老傢伙這陣子沒少調教你吧?
油娃子說,周漢你下了一輩子棋了,怎麼就不明白棋道不是調教出來的,是修性修出來的呢。
我說,油娃子你別跟我在這兒擺,我可先幹掉你這個兵了,吃!
……
油娃子,該你走了。
……
哎,你倒是快走哇!
油娃子眼睛長長地夠向窗外,輕聲喚道,喂,你看東進出來了。
我不屑地說,看什麼看,他一會兒不就上來了。
哪呀,他在花壇那兒站住腳了。跳馬。
幹什麼呢?
抽煙哩。
就是,病房裡不讓抽煙嘛,他抽完這根煙肯定上來。出車!
我看東進臉色不對,油娃子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我嘆了口氣說,誰看到那個小鬼心情都不會好,活蹦亂跳個小夥子,生生把腳給凍掉了。我理解東進,自己的兵,個個都像自己家孩子一樣,哪能不心疼呢?你也不是沒嘗過這種滋味,快走吧你!
拱卒。東進這是抽第幾根煙了?
吃了!你怎麼往我炮眼上送?我說你別操那份閑心好不好?再不集中精力下棋,我可端你的老窩了。
這麼一會兒就扔了一地的煙頭子,東進這哪是抽煙呀,簡直是吃煙哩!
東進坐在花壇邊的石凳上低著頭抽煙,一支煙一口就吸進去一半,只兩三口就吸到煙屁股了,然後,看也不看地從兜里再摸出一根,直接對火點上又接著抽起來。這小子果然不大對頭,他從來都是屁了嘎嘰的,碰到什麼事都拿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我還從來沒見過他這副德性呢。
我忍不住喊了一嗓子,東進!在那幹什麼呢,還不快上來?
油娃子虛眯著眼睛說,叫也沒用,人家心思不在你這。該你走了。
我低頭一看,不禁出了一身冷汗,這盤棋不知怎麼叫我走成險棋了。走這個子吧,旁邊有個車看著;走那個子吧,那裡還有個卧槽馬守著;進有危險,退還退不回來。剛才我還覺得自己穩操勝券呢,怎麼這會兒局勢就急轉直下了?
我說,油娃子你剛才沒搗鬼吧?
油娃子優哉游哉地說,輸贏本無高下,輸又如何,贏又如何,何須搗鬼哩?
我一時倒僵住了,真不知道下一步棋該怎麼走了。
正琢磨著,油娃子在一旁說道:別著急,好好琢磨琢磨再走,你們爺倆下的可是一盤棋哩。
我說油娃子你又渾講,東進又沒下棋,我下我的棋與他何干?
人生如棋。油娃子說,東進的棋也和你這盤棋一樣正下在節骨眼兒上,走哪一步都有道理,走哪一步都有危險。
油娃子,你看我這盤棋還有緩嗎?
那要看你怎麼想了。
當然是想贏了。
何為贏?
這還用問,將死老帥唄。
錯!贏有術、風、勢、性之分,有人贏的是棋術,有人贏的是棋風,有人贏的是棋勢,有人贏的是棋性。所以說,什麼棋都能贏,就看你想贏什麼了。
贏什麼最好?
贏無高下。
照你這麼說怎麼下都是個贏,還沒輸沒贏了呢。
輸贏也無高下。
算了,算了,別再說這些詰牙話了,下棋。
你輸了。油娃子突然說。
渾講,棋還沒下完呢你憑什麼說我輸了?!
我是說你打賭輸了。你看,東進已經走了。
東進果然走了。他真的像油娃子說的那樣,繞過花壇,連看都沒朝我這邊看一眼,就直奔醫院大門,走了。
我獃獃地望著他的背影,心裡突然覺得空落落的,連罵人都忘了。
知道嗎,你其實最喜歡東進。油娃子在身後說。
扯,我最見不得的就是這小子,喜歡他我能見面就罵?
你越是喜歡罵得就越凶哩,真要是不喜歡呀,你就該像對待和平那樣理都懶得理嘍。
油娃子這你可說錯了,我最喜歡的是南征。
那是你的錯覺。你以為南征出自於你又完善了你,你以為正因為南征身上具備了你所欠缺的一些東西,所以就應該喜歡他。其實你錯了。每一個人都更喜歡自己,更喜歡像自己的人,無論自己身上有多少缺陷、多少毛病。只不過你自己或是沒發現,或是即便發現了也不想承認罷了。這幾個孩子中東進最像你,這你心裡清楚,只是相像的人更難相處,因為你們總是能在對方身上發現自己的缺陷,你們共同的缺陷又使你們無法互補。所以你們只能暗自在心裡欣賞對方,但只要到一起就會衝突,就會較勁兒,說到底,這不是因為你們不愛對方,而是你們都不能容忍自己的缺陷,都想改變自己,進而改變對方。
油娃子,我都被你說糊塗了。得了,你別跟我深奧了,咱們接著下棋好不好?媽的,這步棋怎麼這麼難走?
東進那步棋可比你還難走哩。
我說油娃子,你還有完沒完了?
周漢,你得想辦法幫幫東進。
別跟我提那小子!
東進……
不玩了!
其實,我心裡挺不得勁兒的,這小子怎麼連瞅都沒往我這邊瞅一眼就走了?
油娃子說我最喜歡東進,這話我可是頭一回聽說。我最喜歡東進?我自己怎麼不知道?不過油娃子至少有一點是說對了,幾個孩子里東進最像我。這大概就是我總對東進不放心,見面就總想修理他的原因吧。
人哪,都是被修理出來的。李冶夫就總數落我,說周漢你這傢伙就是欠修理,幾天不修理就上房,稍稍一撒手就奔懸崖去了。我想,我修理東進的感覺大概就像李冶夫修理我的感覺差不多。
有個問題我總也沒想透亮,就是對李冶夫我到底該怎麼看。李冶夫是我的老首長了,按說,跟他打交道的年頭也不少了,可對他這個人我從來都說不清楚。不完全是因為油娃子那件事,雖然我為油娃子怨過他,但我心裡明白他那樣做也是不得已,知道這樣的結果也不是他的初衷。李冶夫這個人怎麼說呢,反正你很難給他描畫出個輪廓。想想也怪,連黃振中那麼個猴精猴怪的傢伙,我都能把他琢磨個八九不離十,怎麼一到李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