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火車後,周東進沒馬上去總院看魯生,也沒去機關催設備,而是直奔北方工業大學。陳奇的姐姐陳簡是北方工業大學副教授,陳奇讓周東進把設計方案帶去,請姐姐幫忙解決野戰執勤車設計中的幾個難點問題。
周東進在偌大的校園裡被各種人指來指去的,好不容易才找到陳簡所在的系教研室。教研室竟大開著門空無一人,走廊里也是靜悄悄的,連個問話的人都找不到。周東進滿懷心思困獸般地滿地打轉,直到抽完了第三根煙,才見從門外飄進來一個長發披肩的女學生。
女學生懷抱一大摞書,一隻腳剛邁進門就被煙嗆得連連咳嗽著退了出去,退到門外皺著眉頭疑惑地望著裡面的周東進問,你找誰?
周東進抬頭看了一眼,說我找你們老師。
女學生又問你找哪位老師?
周東進答道,陳簡。後面又跟了一句,這上班時間人都哪去了?我在這等了半天連個人影都沒見到。
女學生認真地打量了周東進一眼,問,我不是人?
周東進笑了笑說,我是說老師,你是個學生嘛。
女學生突然道,請你把煙掐滅好不好?
周東進白了女學生一眼沒言聲。
女學生說,你沒看見那塊牌子嗎?
周東進扭頭看見桌上的確有一塊「室內禁煙」的牌子,但被一個女學生這樣指責,周東進心裡著實不痛快,便強詞奪理道,禁煙通常是指吸毒吧,我抽的可不是大煙。
女學生微微一笑,突然問道,你是周團長吧?
周東進一下愣了。
女學生走進來,很客氣地向周東進伸出一隻手說,我是陳簡。
周東進的眼睛頓時就瞪圓了,臉呼地一下紅到脖根兒,半天也沒說出話,連手都忘伸出來了。
怎麼?你不是來找我的嗎?陳簡伸著手問。
周東進趕緊伸出手說,哎呀,你就是陳簡……陳老師,剛才真對不起。
陳簡笑了,說怪不得陳奇說他碰上了個無賴團長,果然名不虛傳,一見面就讓我領教了。
周東進便也笑了,故意很土地說,得罪了,咱山裡人沒見過世面,請多擔待。又很賴皮地說,不過這也不能全怪我,你長得也太不像教授了。
陳簡笑著問教授應該長什麼樣?
周東進說反正不應該像你這麼年輕,至少也應該是中老年婦女吧?
陳簡咯咯笑著一鞠躬,說多謝周團長恭維我這個中老年婦女了。
周東進這才知道陳簡已經三十多了。但她確實與實際年齡相差太大了,尤其是那頭垂到腰際的長髮,充滿青春氣息地隨身飄逸著,使她看起來只有二十多歲。
與陳簡聊得很開心,這種智慧型的女人通常只會讓人緊張,很少能像她這樣使別人感到輕鬆。聽說周東進一下火車就趕來了,到現在還沒吃飯,陳簡就堅持要請周東進去吃飯。周東進說要請也該我請,是我來求你辦事呀。陳簡說還是我請吧,一來你是客我是主,你大老遠兒地奔我來了,我再心疼銀子也得假模假式地儘儘地主之誼吧;二來這也是個機會,我得趁這個機會替陳奇賄賂賄賂領導呢。周東進聽得有趣,就沒再堅持。
上了計程車,司機問去哪?陳簡想了想對周東進說,這樣吧,我帶你去個地方,給山裡人換換口味。不待周東進回答就轉身對出租司機說,去紅房子。
周東進心裡「咯噔」一下,張了張嘴,但什麼也沒說。
一走進紅房子,周東進就有些後悔剛才沒及時提出異議了。在周東進心裡,紅房子是屬於他和黃妮娜的。自從與黃妮娜分手後,他就再也沒來過這裡。這座紅房子里沉澱著他們兩人太多的記憶,他不願輕易觸動它們。
還是那低垂的天鵝絨吊頂,還是那明暗適中的情調燭光,還是那若有若無的背景音樂……如舊的一切攪動起沉澱的記憶,濃濃地撲面而來。呼吸著無處不在的記憶味道,周東進的心不由得沉重起來。
陳簡徑直走向角落裡的那張桌子,竟正是周東進和黃妮娜常坐的位置。
周東進躊躇了一下才跟了過去。
陳簡微笑著說了句請坐,自己就先在黃妮娜的位置上坐下了。看到周東進一副猶猶豫豫的樣子,陳簡認定他是沒吃過西餐,見到這個地方心裡有點發毛,便很開心,樂呵呵地催促道,山裡人,請坐呀。
服務生早在身後拉開了高背椅,周東進默默地坐了下來。
服務生立刻點亮了桌子上的蠟燭。燭光在兩人之間幽幽閃動,一會兒把距離拉得很近,一會兒又把距離推得很遠。背景音樂里,一支孤獨的薩克斯管彷彿正面對空曠的山野講敘自己無盡的心事。一時間,周東進差點以為自己面對的是黃妮娜了。
陳簡拿著菜牌問周東進,我替你點好嗎?她是好心,怕周東進沒吃過西餐,擔心他點菜尷尬。
周東進此時已經鎮定下來,很紳士地做了個請的手勢說,請女士先點。
陳簡笑著看了周東進一眼,想他大概是要個面子,先讓我點菜他再跟著學,那我就給他做個示範吧,就自己先點了。陳簡點菜顯然沒有黃妮娜那麼地道,看得出來,她是被西餐快餐培養出來的現代人,完全不講究吃西餐的程序、規矩。
輪到周東進點菜時,周東進連菜牌都不看,就不假思索地點了一道開胃菜、一道湯、兩道主菜和一道甜點,又很熟稔地囑咐服務生烤牛排一定要五成熟帶血筋的。點完菜,周東進問陳簡要幾道佐餐酒?見陳簡目瞪口呆一臉驚詫的樣子,忍不住樂了,說你看,我說我請客嘛,你偏要請,看把你嚇的,心疼銀子了吧?沒事!大不了你請客,我付錢唄。
陳簡這才回過神兒來,笑了笑說,沒想到山裡人吃西餐這麼在行。
周東進說裝唄,中國人吃西餐——裝的就是這份洋蒜嘛。見陳簡聽得直樂,就給她講了個老革命吃西餐的故事。說當年「四野」進東北後,有一支部隊進駐了哈爾濱。當時,哈爾濱是老毛子最集中的地方。這支部隊的軍政兩個首長在一起琢磨,說他媽的老毛子到底是吃啥長得個個人高馬大的,咱不好也嘗嘗?兩人就輕裝簡從去了著名的華梅西餐廳。華梅西餐廳是俄式西餐,菜牌都是俄文的,上面一個中國字都沒有。這兩位看不懂菜牌又綳著不好問,就翻開第一頁從頭往下挨著點了幾個菜,沒想到第一頁上都是湯。侍者瞧不起這倆軍人,故意不點破等在一邊看笑話。結果,上了一道湯又是一道湯,連著上了四五個湯。他倆邊喝邊納悶:這老毛子怎麼就知道喝湯呀?結果,這一頓西餐兩人活活灌了個水飽。從此,只要有人提起西餐他倆立刻說:西餐一點也沒吃頭,全他媽的是湯!
陳簡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說,你……你真能瞎編。
周東進說,這可不是我編出來的,這是我老子的親身經歷,我們家老頭子至今提起西餐還耿耿於懷呢。說著,瞥了一眼正喝湯的陳簡,似乎不經意地邊喝湯邊說,其實西餐沒什麼可好吃的,就是一個講究。喝個湯吧,勺子還得這樣往外舀,不能向里舀。喝到盤底時,還得這樣朝外掀起盤子舀著喝,多費事。還有,本來勺子這麼用著挺得勁的,不行,偏要勺尖對著嘴喝,故意給自己找彆扭。
陳簡認真地看著周東進的示範動作,趕緊照著改過來了。想想覺得好笑,自己本來是想在這個山裡人面前顯擺顯擺的,沒想到反倒被人家教導了一番。她心裡很感激周東進,想他那麼粗大的漢子竟如此細心,既點撥了她,教給她西餐吃湯的正確姿勢,又做得自然得體,使她不至於感到尷尬,不由對周東進大感興趣。
只可惜這頓飯吃得太快了。周東進簡直狼吞虎咽一般,把好好的西餐吃得毫無節奏,毫無情調。周東進說他還得趕到軍區總院去辦事,連餐後咖啡都沒喝完,就招呼服務員來結賬。陳簡要付錢,被周東進攔住了。周東進說陳老師你給我個面子讓我賄賂賄賂你好不?要不然我怎麼有臉去你那兒取這些圖紙呢?看周東進一臉的真誠,陳簡就沒再堅持。
周東進匆匆忙忙地先走了。
陳簡又坐下獨自喝了一會兒咖啡。不知為什麼,陳簡心裡隱隱有些不安。她一向認為自己是個很有定力的人,很難對什麼人發生興趣,很難被什麼人所吸引。但此刻,她卻滿腦袋都是那個周東進。陳簡想,她不能這樣裝著滿腦袋的周東進走出去,她必須把他打發掉,把關於這個人的一切都丟在這間紅房子里。
周東進在魯生的病房門口停住了腳步。病房裡靜悄悄的,魯生躺在床上,正大睜著眼睛盯著頭頂上的天花板出神。
周東進剛向醫生詳細詢問過魯生的病情,知道魯生的左腳已經全部截掉,右腳也只剩下了半個腳掌。儘管對這個結果周東進早有思想準備,但當真的從醫生口中得到證實時,他還是心中一沉,半天也沒說出話來。魯生才十八歲,他面前的路還長著呢。今後,他只能用剩下的半個腳掌支撐著自己去走那漫長的人生之路了,誰知道他將會面臨多少無法想像的困難。周東進心裡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