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從金座那個夜晚之後,黃妮娜就變得魂不守舍了。她從早到晚尖著耳朵聽電話,神經質地一會兒查看一遍傳呼機上的信息,滿腦袋想得都是周和平,全身心都在期待著周和平。那個溫馨之夜,突然間喚醒了黃妮娜體內沉寂已久的對男人的渴望和激情。她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回想著那晚的每一個細節:回想著那令人心醉的親吻,回想著那使她戰慄不止的撫摸,回想著那騰雲駕霧般的愉悅感受……

說出來沒人會相信,這竟是黃妮娜第一次體驗到這樣無比美妙的感覺。在此之前,她從未想到過這種事會給她帶來如此的歡愉,從未想到過女人是可以這樣愉快地去做的。與魏明坤在一起的短暫夫妻生活經歷,不僅沒有開啟黃妮娜做女人的興緻,反而使她對男女之事從緊張到厭惡,最後幾乎到了恐懼的程度。說心裡話,黃妮娜從來就沒愛過魏明坤,她是與周東進賭氣才遵從父親的意願與魏明坤結婚的。

剛與周東進分手的那陣子,黃妮娜整天哭哭啼啼地沉浸在痛苦中不能自拔。看到女兒這副可憐兮兮的樣子,黃振中心裡又心疼又生氣。他勸女兒說,妮娜莫哭,這是好事情嘛,就是周東進那小子不提出來,我們早晚也要提出來的。

黃妮娜抽抽搭搭地說,我就是不服這個氣,憑什麼他先提出來跟我黃?現在別人都知道我讓他給甩了,弄得我在大家面前一點面子都沒有了!

黃振中說,這有什麼嘛,爸爸再給你找個好的不就行了。

黃妮娜就耍起脾氣了,說,我不要你給我找,你根本就不知道我要找什麼樣的!

黃振中說,笑話!我是你爸爸,我還不知道該給你找什麼樣的嗎?妮娜呀,你不要忘了,爸爸就是管幹部的,爸爸給你找的保證符合革命接班人的標準!

黃振中當即就給兩個關係密切的軍政委分別打電話,讓他們幫忙在部隊物色人。人家問都要什麼條件,黃振中就說,首先要政治思想好,階級立場堅定,能夠努力學習毛主席著作,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還要服從領導,遵守紀律。生活作風嘛要正派,品行要端正,對了,身體還要健康。反正你就按選拔幹部的標準報給我就行。正好過幾天我要下部隊,到時候我可要當面考核哩。

幾天後,黃振中從部隊回來了,興沖沖地把魏明坤的照片、簡歷和一份蓋著大紅印章的組織鑒定一起放在黃妮娜面前。

黃妮娜哭笑不得地說,爸爸,你這是給我找對象呢還是為部隊選拔幹部呢?

黃振中說,這兩件事不矛盾嘛,爸爸就是要按照選拔幹部的標準,為我們妮娜找個好對象哩!

黃妮娜瞥了一眼魏明坤的照片,發現這個人有些面熟。仔細看後才發現,這個人居然是對面的野孩子頭兒坤子!黃妮娜把這些東西一下子摔在地上,生氣地說,爸爸,你給我找個了什麼人呀?!

黃振中莫名其妙地說,妮娜呀,你好好看看,這個魏明坤可是個好乾部苗子,很有發展前途哩。

黃妮娜說你知道啥呀?他爸爸是個駝子!

駝子?黃振中奇怪地問,你怎麼知道他爸爸是個駝子?

我怎麼不知道?他爸爸就在咱們大院對面掌鞋,不信你去看看。

噢?黃振中沉吟著說,這麼說,他的家庭成分是手工業者了。不過這也沒什麼,手工業者也是勞動者嘛。

爸爸!黃妮娜氣急敗壞地說,我怎麼能找個駝子的兒子?我怎麼能找個鞋匠的兒子?我要是找他,還不得被別人笑掉大牙呀?!

胡說!黃振中突然嚴肅起來,皺著眉頭說,妮娜,我發現你的思想很成問題呀。你說說,你為什麼就不能找鞋匠的兒子?

我……黃妮娜一時想不出理由,一下子卡住了。

你這是資產階級思想,是門第觀念!黃振中說,鞋匠的兒子怎麼了,鞋匠的兒子就不能有出息了?我還是農民的兒子哩,我現在怎麼樣?當初你媽媽是北平學生,你姥爺還留過洋哩,你媽媽不也嫁給我了?妮娜呀,你不要非在幹部子弟裡面找,不要搞資產階級門當戶對那一套。幹部子女應該與工農子女相結合,應該與工農子女打成一片嘛!

黃妮娜耍賴說,反正我不同意!小時候他和東進一人領一幫小孩兒,總在一起打群架,他凈打咱們大院的小孩兒,我看見他就煩。

這麼說他和周東進是老對手嘍。黃振中說,這倒挺有意思,我聽他們軍幹部處長介紹說,他倆從入伍後就一直摽著勁兒干,各方面都不分上下。本來這次提拔營職幹部周東進是排在魏明坤前面的,從平時訓練看,周東進的軍事素質更好一些,但上戰場真刀真槍地一打仗,周東進的問題就暴露出來了,而魏明坤在實戰中的表現卻十分突出,所以他們就把魏明坤提起來當了副營長,周東進就……

原來他就是四連連長!原來就是這個鞋匠的兒子擊敗周東進當上了副營長!黃妮娜心裡突然生出了一些莫名的興奮。老天爺可真會開玩笑,偏偏就把他送到我面前了!如果我真跟魏明坤談朋友,周東進還不得氣死?只可惜魏明坤的家庭條件太差了,他爸爸哪怕是個工人也能說得過去呀,偏偏是個鞋匠,而且還是個駝子。一下子把標準降低到這個地步,黃妮娜實在有點不甘心。她有點泄氣地想,女伴兒們要是聽說我找了個駝子鞋匠的兒子,還不知道在背後怎麼笑話我呢?但轉念又一想,自己身邊的女兵大多數找的都是些連排職幹部,魏明坤不管怎麼說已經是個營職幹部了。再說,他剛立了戰功,又是軍里認定的培養苗子,有發展前途。找這樣一個有戰功、有發展的營職幹部,面子上也算過得去了。要不然我就答應下來跟他談著,先氣氣周東進再說。好呢就談下去,不好就拉倒。黃妮娜想,反正憑他的條件,他絕不敢像周東進那樣欺負我,成不成還不是得我說了算。對,我就是要和魏明坤談朋友!我要讓周東進難受,讓周東進後悔,把周東進氣死!

打定主意,黃妮娜抬頭對黃振中說,爸爸,你安排我和魏明坤見面吧。

黃振中反倒被弄愣了,他半天也沒想明白妮娜的態度為什麼會突然間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不過你得快點安排啊,晚了沒準我又改主意了。黃妮娜說。

這丫頭真是被自己慣壞了,黃振中想,太任性了。

黃妮娜對魏明坤的第一印象不錯。與周東進相比,魏明坤顯得更穩重成熟一些。魏明坤不像周東進話那麼多,他習慣用眼睛默默地觀察周圍。他的眼睛藏在高高的眉弓之下,很深,也很銳利。黃妮娜常常覺得他像是一隻蒼鷹,不動聲色地圪蹴在那裡,低頭可尋覓獵物,仰面能直衝雲天。

與魏明坤在一起,黃妮娜有一種沉靜感,這也是與周東進截然不同的。周東進幾乎一刻也停不下來,有事沒事總拖著黃妮娜到處跑,想著法的滿世界找樂子,找累。常常累得黃妮娜怨氣衝天,兩個人就吵、就鬧,然後再和好,再到處跑。魏明坤則只靜靜地坐在那裡,只要黃妮娜不提建議,他可以接連幾個小時連地方都不挪動。黃妮娜常常會忍不住奇怪地盯住他問,你到底多大了?我怎麼總覺得你好像已經活了幾個世紀了似的。

每當黃妮娜這樣發問的時候,魏明坤只能僵硬地笑笑。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他不能告訴黃妮娜他在這個家裡感到拘謹,更不能告訴黃妮娜他在她的面前感到拘謹。

魏明坤的心裡一直七上八下的。軍里的幹部處長剛找他談話的時候他很吃驚,但這最初的吃驚幾乎立刻就變成了興奮。只有魏明坤自己心裡知道,他從小就對大院里的女孩子有一種朦朧的鐘情。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鍾情那些既驕傲又嬌氣的女孩兒。開始,他常常故意站在她們必經的路上玩,悄悄地觀察她們,希望引起她們的注意。但她們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幾乎從來都沒看過他一眼,彷彿他只是路邊的一棵樹、一塊石子。他很失望,曾不止一次地發誓再也不走近她們了。但他管不了自己,不知為什麼,她們越是高傲、越是瞧不起他,他就越是鍾情於她們。當他那次砸碎車窗,第一次引起她們共同的注目,聽到她們為他發出的尖叫聲時,他興奮得渾身都在發抖。那以後,他就常常故意當著她們的面找茬跟大院的男孩子打架,只要知道她們在旁邊圍觀,只要聽到她們的驚叫聲甚至怒喊聲,他就能興奮起來,就會越戰越勇。漸漸地大院里那些女孩都認得他,都怕他了,她們常常離得老遠的對他指指點點,但只要見他向她們走近,她們就會一鬨而散,雖然他從不追她們。望著她們奔逃的背影,他常得意地想,我讓你們跑,等長大了我一定要從你們中間逮一個回去給我做媳婦!

魏明坤萬萬沒想到,當他成熟到已經把她們淡忘,不再沉溺於自己的想像,不再對不現實的事耿耿於懷的時候,這個臆想的現實卻真真切切地擺到了他的面前。連魏明坤也感到納悶,命運為什麼會這樣寵幸自己。自己一個鞋匠的兒子,先是在周漢的幫助下穿上了軍裝,現在又有黃振中女婿的位置在等待著他。難道真像父親魏駝子說的那樣,老魏家到了他這一代上,祖宗墳冒青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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