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決定上報軍分區參謀長人選之前,魏明坤想找周東進談一談。這是他這個分區司令上任後面臨的最重要的一次人事遴選,他必須謹慎行事。

任用師職幹部雖不由軍分區黨委決定,但本級黨委的意見十分重要。黨委推薦哪些人,推薦的排列順序和推薦的力度都很有說道。目前,分區內部競爭參謀長位置的有三個人,一個是副參謀長,另一個是三團團長,再就是周東進了。據魏明坤了解,周東進在這三個人中間雖然資格最老,能力最強,但並不是呼聲最高的。呼聲最高的是三團團長季安定。季團長先就佔了個好位置,前有三團出幹部的輿論引著,後有「龍背山英雄連」的老典型撐著。季團長又是個極乖巧的人,上上下下關係處理得都很好。他是軍需幹部出身,對抓農場和部隊伙食方面特別有一套,而這些方面恰恰都是最能給基層部隊撐面子的。領導下到連隊一般都少不了要看看大棚、豬圈、食堂。一看大棚里青菜瓜果琳琅滿目,豬圈裡乾淨漂亮圈滿豬肥,食堂里雞鴨魚肉葷素可口,立刻就能留下深刻的印象。季團長又尤其會調整伙食,據說有一次軍區首長來視察,三團光早飯就上了四稀、八干、十六碟。四稀有牛奶、豆漿、小米粥、小碴子粥;八干是饅頭、花捲、窩頭、黏豆包、麵包、油條、酥餅、蛋糕;那十六碟小菜就更是五花八門什麼都有了。但最受軍區首長讚揚的還是煮雞蛋。那雞蛋煮得才叫絕,不老不嫩,看著蛋黃呈半透明狀,以為不到火候,吃起來才發現黃是凝住的,凝得恰到好處,既沒有溏黃的腥生,又沒有老黃的干沙。軍區首長剝開雞蛋後立刻滿意地對季團長說,你這個蛋是新生的嘛,肯定不超過三天。季團長當即回答說,首長,我這個蛋都是今天早上才下的。首長說是嘍是嘍,我對這個最有經驗,新鮮蛋煮熟後黃在正中間,超過三天就偏到邊邊上了。我從來不吃超過三天的蛋,你這個蛋就新鮮得很。季團長高興地說,首長您就放心吃吧,我這個蛋都是跟在雞腚後面現接的。那一次不僅首長滿意,因為給軍分區首長長了臉,軍分區首長也多次表揚三團,所以上面對季團長的印象十分深刻。雖然也有人反映說季團長「真正的軍人的不是,戰術的不懂」,但總體上對他還是認可的。最看不上季團長的是周東進,據說軍區首長走後,周東進在一次團以上幹部會上對季團長說,老季我看你的名字可以改一改,把中間那個安字去掉,就叫季定多豁亮。季團長開始沒聽出來,還很認真地解釋說這可改不得,這個字是按季家的家譜排下來的,到我這輩子正好犯「安」字。後來聽到有人在旁邊笑,這才反應過來周東進說的不是「季定」是「雞腚」,臉立刻就不是顏色了。但周東進不管,從此以後只要見面就叫他「雞腚團長」,到底把這個外號叫出去了。

周東進論能力在這三個人里排第一位,論人緣可就排在最後了。若非如此,周東進也不可能靠到現在還提不起來。魏明坤在常委中了解對周東進的看法,發現主要反映就是說周東進太「牛」,工作上不好配合。魏明坤很為周東進感到悲哀,這麼多年了還是習性難改,真應了那句江山易改,稟性難移的老話了。魏明坤也很理解常委們的心情,好端端地弄進常委里一個「牛」,整天牛眼瞪著,牛角支棱著,擱誰誰心裡能不緊張。其實,若是拋開魏明坤和周東進的關係,他肯定會極力主張周東進這樣的人進常委、當參謀長。魏明坤當然希望自己的參謀長是個有衝勁兒,有個性的人,他也希望用這樣的人來沖淡常委間長期形成的那種心照不宣沉悶含糊的風氣,但這人最好不是周東進。只有魏明坤自己心裡清楚,其實最打怵周東進進常委的還是他魏明坤。

魏明坤知道周東進競爭參謀長最叫硬的一張王牌,就是二團有可能做到連續十年杜絕重大事故。如果二團做到了,如果二團因此而被樹為軍區甚至全軍的「安全工作標兵團」,周東進基本上就勝券在握了,你不叫他進也不行了。所以,圍繞著黑山口哨所一事,周東進的形勢發生了幾次微妙的變化。開始,所有人都認定這是個事故,認定二團這下子十年的努力功虧一簣了,周東進也完了。但王耀文的解釋給二團、給周東進帶來了希望。如果真如王耀文所說的那樣:黑山口出的不是事故而是事迹,那周東進不僅不會完,而且還更有希望了。但對王耀文的解釋,許多人私下裡都表示懷疑。這樣一來,問題就複雜化了。是事迹自不必說了,若不是呢?若不是的話,二團丟掉的就不僅僅只是十年的努力和安全標兵這個稱號,周東進丟掉的也不會僅僅只是參謀長這個位置,可能會連老本都徹底輸掉的。直到周南征帶領軍區、省軍區工作組來到之後,直到兩級工作組經過調查對朱志強這個先進典型基本認可之後,形勢才開始真正朝著對周東進有利的方向發展了。

周南征來後,魏明坤與他接觸了幾次。他小時候雖見過周南征,但因為年齡差距從未有過接觸。這次接觸給魏明坤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他發現周南征與周東進的個性簡直是截然不同。周南征穩重謙和,特別容易給人以信任感。第一次見面那天,魏明坤開始還有些顧慮,畢竟周南征是周東進的哥哥,他不會不知道自己和周東進之間的過節兒。但省軍區政治部副主任剛介紹到魏明坤,周南征就微笑著主動迎上前,連說認識認識,我們兩家從前還是鄰居呢。對吧,魏司令?一個「鄰居」叫得魏明坤受寵若驚,心裡頓時備感親近。晚上為工作組接風時,魏明坤上前敬酒,剛叫了一聲周部長,周南征立刻笑了,說別人叫也就罷了,你怎麼還能這麼叫呢?說得魏明坤一愣,正不知該叫什麼才好,就見周南征親熱地拍拍他的肩膀說,叫大哥嘛。魏明坤心裡一熱,脫口就叫了聲大哥。

印象最深刻的還是周南征拉他洗桑拿那次。那天周東進下營里沒回來,吃完晚飯周南征悄悄把魏明坤拉到一邊說,哎,晚上陪我出去一下好不好?魏明坤忙問去哪?周南征說找地方洗個桑拿,好幾天沒泡個透澡了,渾身上下都不舒服。魏明坤一聽周南征要洗桑拿,心裡不由一沉,但嘴上還是熱情地說,行,我讓他們給你安排,說著轉身就要去找人,卻被周南征攔住了。周南征說不用他們安排,你陪我去就是了。魏明坤猶豫了一下,說我不太熟悉那些地方,還是讓他們帶你去吧。周南征就笑了,說去一次不就熟了嘛,說著不由分說拉著魏明坤就上車了。

車子在街上轉了幾圈,魏明坤這才注意到這個並不繁華的邊境小鎮上桑拿浴、卡拉OK、洗頭房、洗腳房竟隨處可見。魏明坤知道基層部隊現在很時興去這樣的場所招待客人,也知道常有客人會主動提出安排這類活動,對此,魏明坤雖然很反感,但礙於各方面的關係也沒過於深究,只對自己的部隊提出不許主動為客人安排這類活動,如客人提出要求,可酌情安排,但絕不許違反紀律。

這些地方魏明坤是從來不去的,即便有客人向他提要求他也一律安排別人陪同。今天被周南征硬拉了來,魏明坤自然感到十分不舒服。想到周南征叫他時的避人神態,魏明坤不由有些擔心,他拿不準周南征是否真的只是要洗個澡?拿不準如果周南征提出非分要求,自己該如何處理?

車路過浣紗宮門口時,周南征讓車停了下來。浣紗宮洗浴中心的門臉很大,裝修頗為講究,顯得挺亮堂。周南征下車後說讓司機走吧,還不知道洗到什麼時候呢,別讓車等著了,我們打車回去。魏明坤一聽這話心裡更沒底了。滿心不情願地跟在周南征後面進了門,立刻被人招呼到櫃檯前,一人領了一份洗浴用品就進了更衣室。脫衣服的時候魏明坤還在想,今天可是名副其實的被周南征「拖下水」了。

人的感覺很奇怪,穿著衣服是一回事,脫光衣服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赤裸裸地在一起時,人與人之間的差異彷彿就變小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彷彿就拉近了,尤其是有水在中間做潤滑劑的時候,人的關係就自然而然地親和起來。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邊洗邊說著話,這種兄弟般的隨意很容易就消解了兩人之間的戒備和隔膜。

跟著周南征這門進那門出又蒸又烤地折騰了半天,魏明坤倒折騰出點興趣了。他不太喜歡蒸汽房,蒸汽房裡不斷升騰著的混沌曖昧的暗示使他有種壓抑感,讓他喘不過氣。他喜歡站在炭火邊把全身烤透之後,立刻站在涼水下猛衝的感覺,很刺激,很振奮的一種感覺。周南征搓完澡招呼他也過去搓澡,魏明坤說我自己搓搓就得了。周南征說自己搓不幹凈,你就躺下讓人家搓吧。魏明坤覺得讓人家搓澡並不舒服,自己簡直就像放在案板上的一爿肉,被人翻過來調過去地任意擺布。

洗完澡魏明坤就想出去換衣服,周南征說不忙我們去休息一會兒,兩人就換上浴衣進了休息室,挑兩張挨在一起的躺椅躺下了。立刻有人過來輕聲問要不要去包間按摩,周南征問都有什麼項目,那人回答有全身按摩、頭頸按摩、足底按摩,隨後那人又放低聲音說如果兩位對按摩有特殊要求也可以提出來,我們都能滿足。周南征在那邊問,魏明坤在這邊就開始緊張,心想看周南征表面上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其實也是一肚子的男盜女娼,否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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