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陳奇很吃驚。剛接過周東進那摞子圖紙的時候,陳奇心裡很不以為然。他想像不出一個邊防部隊的基層團長能設計出什麼像樣的東西。但看過圖紙之後,陳奇著實大大地吃了一驚。倒不是因為那些圖紙繪製得有多好,說老實話,那些圖紙畫得實在是沒有章法。

使陳奇吃驚的是周東進的設計思想。陳奇沒想到周東進倒真是很有想法。

簡單地說,這是兩個設計。一個是電子跟蹤監控系統,用於遠距離大範圍監控。這是一套可以取代現行巡邏方式,在指揮中心就能及時、準確地監控邊境情況的設備。另一個是多功能邊境野戰執勤車。周東進為這台車設計的功能之多、之先進也是陳奇沒有想到的。有紅外線夜視功能、電子掃描監測功能和野外生存儲備等十項功能。這些功能不僅完全可以保證野戰執勤車的機動性,在最短的時間內到達出現情況的邊境地域,保證用最少的兵力對付數倍於己的敵人,還能保證一個巡邏小分隊一周的雪地野外生存。這兩個設計相得益彰,一旦電子跟蹤監控系統發現了情況,野戰執勤車就可以立即出動,及時處理各種邊境突發事件。

看得出來,周東進是想徹底改變目前靠兩腿巡邏、靠肉眼觀察敵情的邊境值勤方式。他想運用現代技術設計出一雙敏銳的眼和一雙有力的拳,通過眼和拳的配合,做到眼到拳到,構築起一條無懈可擊的邊境線。只可惜周東進太不在行了,他對可能借鑒的新技術實在太不了解,不知道應該運用哪些先進手段和怎樣運用這些先進手段來實現自己的想法。

翻著那厚厚一摞精心繪製的圖紙,陳奇的心裡有股說不出的滋味。看得出,周東進在這上面下了很大功夫,像他這樣的外行真不知道要摳多少本專業書,查多少技術資料,耗費多少時間才能搞到現在這種程度。據陳奇觀察,身為一團之長的周東進似乎根本就沒有多少可供自己自由支配的時間。這些圖紙大概都是在周東進處理完團里的瑣事之後,在夜深人靜的夜晚一筆筆繪製出來的。陳奇不由有些感動。跟著周東進在下面轉了一大圈,這使陳奇有機會對周東進有了進一步的了解。要不是對周東進耍花招把他弄到邊防團這種做法太反感,陳奇還真有可能喜歡上這個做事出格的團長。

不得不承認,周東進身上有一種特質很吸引陳奇,陳奇說不清是什麼,也許是那種與周東進的年齡、身份不相符的活力。陳奇發現周東進極愛活動,每到一個連隊,周東進都要大呼小叫地吆喝著和戰士們打一場籃球。陳奇開始還以為他不過是搞搞官兵同樂的小噱頭罷了,但幾場下來就發現,周東進純粹是因為自己球打得好找地方過癮呢。只要一上了球場,周東進就格外亢奮,和比他小二十歲的年輕戰士一樣地跑、一樣地拼、一樣地為一個球爭得臉紅脖子粗。奇怪的是沒有人讓他。「讓?」充當裁判的老參謀回答陳奇的疑問時,把臉上的表情弄得很誇張:「誰敢讓?那不是上杆子找病嗎?!」老參謀告訴陳奇,說有一次一個挺乖巧的代理指導員當裁判時故意偏向周團長,周團長當時就急眼了,把球狠狠一摔掉頭就走,不玩了。「你猜後來怎麼著了?」老參謀幸災樂禍地說,「那個指導員活活多代理了半年才提起來!告訴你吧,你為一個球跟團長打個鼻青臉腫都沒事,但可千萬別讓著他,那麼干委屈了自己不說,肯定還討不到好!」

最令陳奇瞠目的還是周東進那套健身方法。周東進每晚臨睡前必練一陣俯卧撐、仰卧起坐什麼的。然後,就只穿一條短褲站在雪地里用干雪擦身。第一次看周東進做這一套時,陳奇心裡直打冷戰,看到周東進「啊哈」地喊叫著,一把把地抓起雪往身上搓,把全身上下擦得通紅,陳奇就一口一口地倒吸冷氣,一身一身地起雞皮疙瘩。周東進很得意地告訴陳奇這是他創造的「雪浴健身法」,說他之所以能保持現在的體魄,完全是在邊防堅持「雪浴」十幾年的結果。並宣稱只要陳奇有意,他可以毫無保留地把這套「雪浴健身法」的秘訣傳授給陳奇。陳奇發現周東進那一身強健勻稱的肌肉和平坦緊湊的腹部不僅中年人中少有,就是在年輕人中也不多見。陳奇自己是個豆芽菜,常常因此而羞於在人前袒胸露腹,所以打心眼兒里羨慕周東進那身強健的疙瘩肉。只不過他實在反感周東進那種毫不掩飾的顯擺,就故意做出不屑一顧的樣子,說誰知道你這「雪浴健身法」是不是科學呢?周東進說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說,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親口嘗一嘗。你可以嘗一嘗嘛。陳奇立刻縮著脖子倒退了三步,說團長你可饒了我吧,我還想留下這副小身板為我軍建設做點兒貢獻呢。周東進笑呵呵地使勁在自己身體前後拍打著說,那就更應該練練你那副小身板了。軍人嘛,首先得有個好體魄。像我這樣肩寬胸闊、不胖不瘦,絕對符合軍官服役條例的要求。陳奇撲哧一樂,說哎團長,我怎麼沒聽說軍官服役條例對體重和體形還有要求?沒聽說吧?周東進一本正經地背誦道,經第五次修改的《中國人民解放軍現役軍官服役條例》第二十條第六款規定:現役軍官應嚴格執行按不同年齡段制定的體重標準。每半年檢查一次,發現超重可先提出警告一次,限半年時間降低體重。半年後,如體重仍不能降至正常者,應即刻退出現役。陳奇從未聽說過這條規定,不由愣住了,仔細想想,不對呀,軍官條例是1988年才制定的,到現在為止最多修改過兩次,他剛才怎麼說是經第五次修改呢?陳奇恍然大悟,說團長你可真能蒙,這第五次是由你來修改的吧?沒錯,周東進說,如果真有我周東進說了算的那一天,我一定要加上這一條!陳奇「撲哧」一聲樂了,說團長你這條根本就行不通,你也不想想,真要是加上這一條,那些大腹便便的首長們可怎麼辦?周東進惡狠狠地回答道,怎麼辦?出操去呀!跑步去呀!做軍體操去呀!辦法還不有的是,就看你肯不肯吃這份苦,想不想做個真正的軍人了!陳奇說,團長,這可有點太偏激了吧,軍人也不是用模子扣出來的,再說,胖點也不影響打仗吧。軍人就是從軍隊這個模子里扣出來的!就得有個軍人樣子!周東進慷慨激昂地說,我就不相信,一個一身贅肉走路都呼哧帶喘的軍事指揮官會讓他的士兵產生信任感!一個挺著大肚子連武裝帶都系不上扣的將軍會帶給他的士兵職業軍人的自豪感!說完,周東進兜頭倒了一盆雪,「啊哈」大叫一聲,抖掉身上的雪,精神抖擻地跑了回去。

陳奇有點喜歡周東進那種帶有理想主義色彩的軍人感覺,但不喜歡周東進的自以為是和太喜歡錶現自己的那股虛榮勁兒。周東進的自以為是和虛榮都是明晃晃不加掩飾的,包括僵直的身板、筆挺的軍裝、束緊的武裝帶、鋥亮的皮鞋和雪白的手套,更包括隨口即來的夸夸其談和不失時機的自我表揚。在球場上,周東進這股勁兒表現得最為突出。每當扔進一個好球或做出一個漂亮動作時,他都會得意洋洋地趕緊扭頭看看觀眾的反應,甚至乾脆帶頭為自己叫好。那股子按捺不住的勁頭兒,使他看上去活像個爭強好勝的毛頭小子,給人一種很不深沉、不夠成熟、甚至有些幼稚的感覺。

陳奇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稀里糊塗地把這些圖紙接下了。說是被周東進打動了有點過,陳奇自認為自己不是那麼容易就被什麼東西打動的。當時倒是有那麼一點感動的意思,再加上點好奇的成分,但更多的還是下級對上級的服從。雖然周東進並沒命令他,雖然即便是命令他也有足夠的理由拒絕,但他還是接受了。接受下來後,陳奇想,反正自己已經被弄到這個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來了,看周東進那架勢是絕不會輕易放自己走的,莫不如先干點事再說,沒準干好了周東進哪根筋一順溜真就開恩把自己放走了呢。這麼一想,陳奇真就研究起那些圖紙來了。

奇怪的是,當陳奇一張張仔細研究這些圖紙的時候,竟產生了一種逐漸走近周東進的感覺。從那些單調的線條和枯燥的數字間,陳奇似乎漸漸觸摸到了周東進思索的脈絡,這裡有一種無處不在的對部隊現狀的擔憂和焦慮,當這些擔憂和焦慮被一筆筆精心描畫成線條和數字時,就使人從中感受到了一種精神——頑強追逐目標的堅忍執著的精神。

不由自主地,陳奇竟全身心地投入進去了。

周南徵發現王耀文是塊挺不錯的材料!有腦子,有點子,有分寸感。南征歷來認為為人處世最重要的就在於把握分寸。分寸是個很微妙的東西,它沒有明顯的界限劃定,全憑感覺來把握,欠了不行,過了也不行,其間的差別往往只在毫釐之間,把握好了就知取捨、懂進退,把握不好既難順時,也難應天。來到二團這幾天,王耀文一直陪在他左右,但絕不像有些基層幹部那樣見了上面來人就寸步不離地守著你,熱情得你沒處躲沒處藏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王耀文是該上的時候上,該退的時候退。需要他時,他准在旁邊候著呢;不需要時,不用你有所表示,他早悄然抽身告退了,總是做得既熱情周到,又絕不讓你感到絲毫不便。南征想,怪不得讓他和東進搭班子,大概也只有他這樣的人才能跟東進搭好班子呢。

東進只偶爾照個面,不知道整天都在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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