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說來著?我就知道和平這小子不會就此罷休!他既然盯上了那把「魯格08」,就會不惜代價、想盡一切辦法把它弄到手。這小子心裡頭掖著股讓人害冷的狠勁,只要需要,就是讓他把親娘老子賣了,他都不會眨一下眼的。
幸虧我對陸秘書早有交待,幸虧我寫了份東西把這些槍的去處做了安排。要不然我這會兒還能安安生生地躺著?
一個護士輕手輕腳地走進病房,給我掛上了一大瓶子藥水。我問她,丫頭,這藥水是管什麼的,怎麼整天掛個沒完?她不理我,又去觀察我那些「生命指征」。我說丫頭你不用看那玩意兒,那玩意兒不頂用,是糊弄人的。她不聽我的,還認認真真地把那些數字記下來。我說你這丫頭我跟你說話呢你怎麼這麼沒禮貌?她就轉過身,徑直走到我跟前,俯下身看著我。我還以為她要和我說話呢,結果她卻突然伸手扒開我的眼皮子,用手電筒使勁往裡面照。我說丫頭你這是幹什麼?她不吭氣,又扒開另一個眼皮子照。我就不高興了,我說你當我這是窟窿眼兒啊,還用手電筒往裡照?這是眼睛,誰的眼睛經得住你這麼亂晃!她竟毫不理會我,自顧自地照夠了眼睛,又像掀麻包似的把我翻了個個兒。我說哎喲下面那條腿壓住了,你得給我把它抽出來。她卻頭也不回地往外走了。我的火立刻就頂到腦門子上了,在後面大喊,你給我回來!你這個小丫頭片子……
就聽有人在旁邊「吃吃」地笑。
誰?!我驚問道。
是我。那人聲裡帶著笑回答。
油娃子呀,我鬆了口氣,你啥時來的?
有一會兒了。
怎麼沒聽見動靜?
我躲在一邊,看你像個麻包似的被那個小丫頭擺弄來擺弄去的,怪有意思哩。
你這個傢伙,還怪有意思?你上來試試?
別喊別喊,喊也沒用。剛才你一個勁兒地朝著人家大喊大叫的,其實人家根本就聽不見。
怪了,你怎麼就能聽見呢?
你也不想想,我跟他們一樣嗎?他們是用耳朵聽,聽的是聲。我是用心聽,聽的是意。
對了,我想起來了,你是不一樣。那我呢?我算是怎麼回事?我咋什麼都能聽見什麼都能看見呢?
你呀,怎麼說呢?油娃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想了想才說,就算是暫時處在中間吧。
中間是什麼意思。
中間是兩界之間的一個過渡。
過渡?就是往你那邊過渡嗎?
不一定,也許能過這邊,也許還能回那邊,就看具體情況了。
得過渡多長時間?
不好說,有的人時間長,有的人時間短,也要看具體情況。
這他媽的還不磨嘰死人了,要死要活痛痛快快的多好,非要在中間過什麼渡!老子歷來主張不當左派就當右派,什麼時候當過中間派?
油娃子看了我一眼,悠悠地說,漢娃子你還別嘴硬,誰也不敢說自己這一輩子都不在中間地界遊盪幾回……
我立刻就氣短了,放低聲音說,油娃子你還在怨我?
不,油娃子一笑,無因無果,有因有果,憑啥怨你哩?
油娃子一路哭著跑來,兩個眼睛揉搓得紅瞎瞎腫胖胖的,上氣不接下氣地哭喊道,西路軍敗……敗了,兩萬多人啊……全沒了,軍長政委都……光榮了……
正是吃晚飯的時候,我手裡的飯碗「呱噠」一聲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我們都哭了,特別是我們這些從紅四方面軍來的人,哭得嗚嗚的。西路軍里有許多我們熟識的人,有些還是同鄉,是當初一起結伴跑出來參加紅軍的,我們曾經在一起出生入死打過多少惡仗啊!大家怎麼也無法接受這個事實,那麼多的好兄弟呀,咋一下子就全完了呢?
後來就開始了對張國燾錯誤的批判。一開始還沒啥,我們雖然是紅四方面軍出來的,是張國燾的部下,但並沒覺得自己和張國燾的錯誤有多大關係。我們也和大家一樣義憤填膺地聲討張國燾企圖分裂紅軍、另立中央的錯誤行為。但漸漸地形勢就發生了變化,開始在紅四方面軍的人裡面抓張國燾分子了。
我在張國燾警衛隊干過,人家自然就認為我比別人跟張國燾更近便。其實張國燾警衛隊的人多了,能貼身跟在他身前身後的也就那麼幾個人,像我這套號的根本就靠不上邊。但我那時講話不過腦子,不像油娃子那麼精細。我一高興就順嘴胡咧咧,吹紅四方面軍如何兵強馬壯,武器裝備如何精良。還說中央紅軍穿沒個穿樣,裝備沒個裝備樣,和紅四方面軍比,簡直就像俊媳婦旁邊站了個懶婆娘。事後想起來,我當時那樣講是有點過分,沒個章程。但這些話都是我剛到中央紅軍時講的,那時人家聽了雖然心裡不舒服,也不會跟我認真計較。可這會兒要清算張國燾了,這些事就被重新勾起來了。
黃振中首先站出來揭發我,說我是張國燾分子,說我至少也是張國燾的徒子徒孫。他揭發我的主要的罪證是,說我曾經給他講過,當時毛澤東連招呼都沒給張國燾打一聲,就連夜悄悄走了。
黃振中說,周漢這明明是在扯謊!他這是替張國燾分裂紅軍找借口,是貶低毛澤東同志!
我一聽就不幹了,蹦著高喊,誰扯謊誰是王八犢子!
黃振中說,誰扯謊?就是你扯謊!毛澤東同志怎麼可能不打招呼就走了呢?
我說我怎麼知道為什麼沒打招呼,反正第二天我們去一看他們頭天晚上就連夜撤走了,連個人影都不見。
黃振中說,周漢,都到這時候了,你還不思悔改,還想繼續做張國燾的徒子徒孫!
我說,放屁,我才不想當他的禿子禿孫呢!
大家就鬨笑起來。
一看弄成這樣,隊長就趕緊吆喝著把會散了,安排油娃子下來做我的思想工作。
油娃子急赤白臉地沖我說,漢娃子,你怎麼還渾講呢?
我說我沒渾講,我講的都是實話。
油娃子說,你糊塗,實話可不是啥時都好隨便說的,你當這是種莊稼呀,種下個啥就長個啥?這是鬥爭哩,你種下個豆豆,說不準長出來的是個胡蜂,會蜇死你哩!
我說,不管怎麼說講實話都沒錯!
油娃子說,漢娃子你真是個死腦殼,你連這都不懂,但凡在小事上講實話都沒錯,可在大事上就不能事事講實話了。
我說,油娃子你才是渾講呢,對黨忠誠就是要對黨講實話,大事小事都講實話才對。
油娃子說,比如現在的具體情形是路線鬥爭,一個路線是黨,一個路線是張國燾。明擺著張國燾另立中央搞分裂是錯誤的,如果你講出來的實話對張國燾有利,不就是對黨不忠誠了嗎?所以呀,這個實話就不能講。
你別說,油娃子這傢伙拐來拐去說的還真有點道理。我說,那你說我該怎麼講?
油娃子見撬開點縫了,立刻高興地指點我道,你不要再提兩河口那回事了,你得講張國燾後來說死不讓你跟中央紅軍走,還吐了你一臉大蘿蔔哩。
我說油娃子你是知道的,張國燾當時沒講話呀。
油娃子說,他吐你一臉大蘿蔔不就等於講話了嗎?他那是在心裡發狠哩,你就把他在心裡說的那些狠話替他講出來嘛。然後,你再說你當時就看出他有問題,所以沒聽那套,堅決跟他劃清界限跟中央紅軍走了。
我驚道,油娃子你這是叫我扯謊呢。
油娃子很嚴肅地對我說,漢娃子你聽好了,這不叫扯謊,這叫鬥爭策略。策略懂不懂,策略就是怎麼對黨有利怎麼說!
我立刻就沒牙啃了。
後來,我就強按著自己的頭照油娃子的話說了。但我不像油娃子說的那麼溜道,嘴像拌蒜似的直打磕巴。我邊說邊偷看了一眼黃振中,黃振中一臉的驚訝、懷疑,正死死地用眼睛探我呢。我當時就慌了神兒了,臉呼啦一下紅到脖根,臊得恨不得把腦袋瓜窩到褲襠里去。
這以後,果然就再沒人翻翻我是張國燾分子了,黃振中也再沒說我是張國燾的徒子徒孫揪住我不放了。直到後來看到我身邊的張國燾分子一個個被綁著抓走,被關起來審查,我才徹底醒過味兒來。真懸啊,要不是油娃子我差點站到黨的對立面去了,要不是油娃子我這會兒不定冤成啥樣了。還是油娃子有章程,我想,照油娃子說的做就對了,這樣做不管是對黨還是對自己都有利呢。
好多事啊真就沒法說,你覺得你弄通了一個道理,以後就照這個道理去做了,可一樣的道理,一樣的做法,結果卻能差出十萬八千里。誰能想到起初我照油娃子的理做把自己救了,後來再照油娃子的理去做反倒會把油娃子害了呢?
還真讓油娃子說著了:種豆豆種出個胡蜂,把自己給蟄死了。
啥時候想起這事兒啥時候心驚。抗戰初期,我們團長在一次戰鬥中負了重傷。那一梭子子彈是從下面橫掃過來的,整整齊腿根射中了團長的下身。鬼子在後面猛攆,我和油娃子抬著團長眼瞅就跟不上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