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妮娜對著鏡子化妝的時候,了了一邊百無聊賴地亂按遙控器,一邊有一眼沒一眼地瞟著黃妮娜。
「老媽,」了了突然問,「那個長著六根指頭的傢伙真值得你這麼精心打扮嗎?」
黃妮娜的臉呼地一下紅了:「了了,你胡說些什麼!」
「得了吧,老媽,」了了啪的一聲關掉電視機說:「別當我看不出來,你現在整個一春心蕩漾。」
「了了!」黃妮娜大喝一聲。
了了毫不在意地輕輕一笑:「這有啥?女人嘛,我能理解。」
黃妮娜的臉都紫了,氣急敗壞地說:「了了,你怎麼這麼不知道害臊?你才十六歲,你有什麼資格說這樣的話?」
「得得,不說了還不行嗎?」了了不高興地說,「其實人家這是關心你。依我看,那個長六根指頭的傢伙根本就配不上你,除非他特別有錢。哎,老媽,」了了突然扭頭問道:「他有錢嗎?」
黃妮娜默默地看著了了,了了長得很像她,雖然還沒完全發育成熟,但一看就是個美人胚子。了了的臉上還帶著明顯的稚氣,但講話的語氣里卻常常帶出一些令黃妮娜不安的老到。黃妮娜不知道了了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不知道了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用這種口氣對她講話的。
兩行淚不知不覺地順著黃妮娜的面頰滾落下來。
了了這才有點慌了,磨磨嘰嘰地蹭到黃妮娜跟前說:「老媽你別哭呀,我也沒說啥呀。我只不過是怕你被人耍了。有些男人沒錢還凈想吃白食,這種人就不能讓他們佔到便宜。你……」
「滾!」黃妮娜嘴唇哆嗦著,「你給我滾!」
了了愣了一下,冷笑道:「老媽,這可是你讓我走的呀。」
黃妮娜沒吭聲。
了了又說:「那我可真走了?」
黃妮娜還是沒吭聲。
了了轉身就向門口走去,邊走邊說:「不過咱們得事先說好了,別我前腳剛走,你就跟在屁股後面滿世界地去找我。」
了了的手剛搭在門把手上,就聽見黃妮娜在後面有氣無力地叫了一聲:「了了,別……別走……」
了了樂滋滋地回過頭,調皮地沖黃妮娜做了個鬼臉說:「老媽,你真是個大傻貓。我手裡連個包都沒拿,能走到哪去呀?」說著,回到黃妮娜身邊偎著說:「再說,你這個樣兒我也不放心啊。」
黃妮娜的眼淚就又下來了,傷感地說:「了了,媽媽只有你了,你可不能離開媽媽呀。沒有你,媽媽可就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說得了了眼圈一下紅了,乖乖地拱進黃妮娜的懷裡。
黃妮娜緊緊摟住了了,輕輕地撫弄著了了的長髮,心中涌動起如潮般的柔情。此刻,黃妮娜真希望了了能變小,變回那個懷抱中的小丫頭。那時候的了了多可愛,頭上扎著一個朝天錐,黑亮的眼睛在胖嘟嘟的臉上靈活地滾動著,人見人愛。爸爸那時整天把了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顛,一顛了了就「咯咯咯」地樂,樂得家裡一派溫柔,連空氣中都帶著股甜甜的奶味。
「老媽。」懷裡的了了突然甜甜地叫了一聲。
「嗯?」黃妮娜笑眯眯地低頭望去。
「再給點錢唄?」了了撒著嬌說,「我身上一點錢都沒有了。」
黃妮娜的笑容驟然凝固在臉上,獃獃地看著了了。
「老媽。」了了扭動身子又叫了一聲。
「了了,」黃妮娜哀求般地說,「媽媽沒錢了,再說,這個月都給你兩次錢了,你怎麼還要呢?」
了了覥著臉皮說:「老媽,你不是剛剛取回錢了嗎?」
黃妮娜慌亂地一下捂住自己的包說:「不行,了了,媽媽取錢有用處。」
「一點兒,」了了伸出手說,「就一點兒還不行嗎?」
「不行!」黃妮娜堅決地說。
「沒勁。」了了一下子從黃妮娜懷裡掙脫出來,悻悻地說了句,「真沒勁!」
門鈴突然響了。
了了忽地一下蹦起來:「錢來了!」說罷滿臉放光地比畫著示意黃妮娜去開門。
黃妮娜反感地瞪了了了一眼,獃獃地坐在那沒動,直到門鈴響到第三遍,才懨懨地起身去開門。
趁黃妮娜去開門的當口,了了迅速抓過黃妮娜的包,從裡面抽出幾張大票,一把塞進了牛仔褲的屁股兜里。
是六指。
六指站在門外,手裡拎著件女式風衣,目光陰沉地默默望著黃妮娜。
黃妮娜輕輕地嘆了口氣,做了個手勢,把六指讓進了屋。
今天約好了去面試。
前幾天,六指曾經給黃妮娜介紹過一份工作。面試時,黃妮娜沒聽六指的話,隨便穿了身套裝就去了。結果人家悄悄對六指說,我讓你給我找個靚姐來,你怎麼把靚姐她媽領來了。六指說,你不就是要長相靚的嗎?這氣質身材上哪兒找去?人家說,外形條件倒不錯,就是太老了點。再說了,你看她那身打扮,離休老幹部似的,我這又沒黨支部,也不想養個支部書記。
出得門來,六指上下打量了黃妮娜一番後,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你得打扮打扮,買套像樣的衣服。
黃妮娜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人家沒看上自己的模樣!
對別人,也許這算不上啥。但對黃妮娜來說,要接受這個事實就很艱難了。在自身所有條件中,黃妮娜最能引為自豪、最自信的就是自己的模樣。她知道自己天生麗質,從來用不著精心修飾也會在人群中脫穎而出。當兵那會兒,女兵們套上面口袋似的肥大軍裝,個個都像蘿蔔土豆似的,扔到堆里怎麼也扒拉不出個兒了。就黃妮娜不同,那套衣服不僅遮不住她全身的線條,反倒把她襯托得婀婀婷婷。當年周川川就常常感嘆地說,黃妮娜就是披條破麻袋片也能披出風度來。長這麼大,黃妮娜從來就沒為自己的形象操過心。所以面試前,她只想到要好好準備回答人家的問題了,根本就沒想到要好好打扮自己。沒料到,人家偏偏就為模樣把她「啪司」掉了!
黃妮娜含著淚氣呼呼地一路跑回家,迫不及待地找到鏡子,想看看自己到底什麼地方出了問題。向鏡中一眼望去,黃妮娜心裡不由「咯噔」一聲,暗暗吃了一驚——鏡子里是一張極度疲憊蒼黃的面孔,眼圈發青,眼角周圍布滿了細碎的皺紋,下眼瞼鬆弛地微微垂了下來。黃妮娜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自己的臉,她從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變老,從沒想到自己的面容也會變得這樣憔悴。她雙手顫抖著輕輕地撫摸著面頰上的皺紋,撫著撫著眼淚就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起初,她還只是嗚嗚咽咽地抽泣著。但漸漸地,抽泣就變成了長嚎,變成了那種只有傷心到極至的女人才能發出的撕心裂肺的凄厲長嚎。
六指再一次來電話,說又給黃妮娜聯繫了一份工作讓她準備面試的時候,黃妮娜猶豫了很久。在六指的一再勸說下,黃妮娜才接受了六指的建議,同意麵試前上街買套像樣的衣服。
其實黃妮娜特喜歡逛街。高興的時候喜歡逛,不高興的時候更喜歡逛。
從前,黃妮娜不管在哪兒都是最能花錢的一個。她從不存錢,從不知節省,只要是自己喜歡的東西,就會立刻毫不猶豫地掏錢買下。那時的黃妮娜是生活中的寵兒,她幾乎可以買到自己喜歡的任何東西。她有權進入專門為高級幹部供應物品的特供商店,用特殊票證購買那些市面上根本見不到的緊俏商品。她可以隨便出入外供商店,用外匯券購買只供應外國人的進口商品。當大多數中國人還不知道咖啡為何物的時候,她就已經養成了喝咖啡的習慣;當大多數中國人還不懂得香水和花露水的區別時,她就已經學會往自己身上噴洒名牌法國香水了……
但這一切的一切都不可挽回地成為過去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逐漸失去了逛街時總是自然伴隨她的那種優越自信的良好感覺。隨著市面上的商品越來越豐富,這個她逛慣了的街市開始讓她品嘗到越來越多的失落。沒有特殊供應了。關照了高級幹部幾十年的特供商店,象徵性地縮減為角落裡的一個特供櫃檯。曾經總能吸引人的市面上少見的質優價廉的特供商品,也簡化為幾條連普通老百姓都不待見的香煙。再以後就連這點象徵也徹底取消了。其實,這種從物資匱乏時期延續下來的特供,實在也是沒有繼續存在下去的必要了。如今的物資太豐富了,購買任何商品都不再需要附加條件,只要有一樣東西就足夠了——錢。
直到這時,從未缺過錢的黃妮娜才發現自己是多麼的缺錢。過去她逛街,眼睛只管盯住那些檔次高的好東西,看上了就買,不記得有把她嚇住的價錢,不記得有她想要而不能買到手的東西。但現在不行了,她越來越打怵看那些倒霉的標價牌。對於囊中羞澀的她來說,那些引領潮流的高檔東西越來越變得可望而不可及了。連黃妮娜自己也不知道,她是從何時起開始對那些歷來不屑一顧的減價處理商品發生興趣的。雖然直到現在,當她躋身於一群市井女人中間,津津有味地翻弄成堆的便宜貨時,還會偶爾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