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二團陰雲密布,空氣十分緊張。

再有兩個月,二團就是連續十年杜絕重大事故了。早在一年前,軍區和省軍區就開始頻繁打招呼,讓二團在這一年的時間裡一定要把安全工作放在第一位,全力抓安全,確保不發生重大事故。屆時,兩級機關要在二團召開全戰區安全工作現場會,授予二團安全工作標兵團的錦旗,為二團榮立集體三等功,並準備上報中央軍委,爭取把二團樹為全軍的安全工作標兵團。

誰都知道,一個團隊能在十年的漫長時間裡不出現重大事故,實在是太難了。誰都知道,把整個團隊樹為全戰區甚至是全軍的標兵,全團榮立集體功,真是太不容易了。一年來,二團從上到下簡直是拼了,大會小會講安全,大事小事抓安全,安全工作切切實實地成了全團的中心工作,所有工作都得為安全工作讓路。為了保證安全,上級不僅減少了二團全年實彈演練的次數,還特批他們今年停止冬季防寒訓練。為了保證安全,團里隔三差五就組織一次安全大檢查,團長、政委親自領著檢查組四處查看。用周東進的話講,真是恨不得把耗子洞都查遍。為了保證安全,他們盡量控制人員、車輛的外出,連冬季取暖煤都沒敢派車去拉,硬是忍痛花錢雇地方車隊拉回來的……

周東進曾半開玩笑半發牢騷地對王耀文說:「我算是知道什麼叫作繭自縛了。耀文,你看我們兢兢業業地耗費了十年時間,用安全這根絲線精心地纏住了自己。結果倒好,這根線越纏越緊,越纏越動彈不得,越纏留給自己的空間越小。我真擔心到了把繭作成的那一天,我們已經被捆綁得手腳都不會動彈,連最基本的功能都喪失了。」

王耀文不緊不慢地說:「老周,你這個比喻真是妙極了。只不過你老兄對蠶作繭的理解還太膚淺。我問你,蠶作繭是為了什麼?蠶千辛萬苦地用一根絲線捆死自己是為了什麼?是為了不再當蟲子!是為了能長出一對飛翔的翅膀!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從那個束縛自己的硬殼子里飛出來!」王耀文意味深長地說:「老周呀,我真希望我們二團能借這次機會飛起來,真希望你能借這次機會飛出去。」

周東進很感動地看了王耀文一眼,他知道王耀文說的是真心話。王耀文當政委跟他搭班子快三年了,這期間他倆一直配合得十分默契。王耀文始終認為周東進是個難得的軍事指揮人才,對周東進一直沒提拔起來感到十分惋惜,所以,他總是利用一切機會向上級領導和幹部部門力薦周東進。他是真心希望周東進能在最後關頭勝出的。

其實,無須王耀文明說周東進心裡也很清楚,二團此次能否被樹為安全標兵團,對自己能否在最後的衝刺時刻撞線起著決定性的作用。成了,所有的問題都將迎刃而解。他可以繼續做他的軍人,繼續他的軍旅生涯。敗了,他周東進在軍隊中就算廢掉了,他這身軍裝可就穿到頭了。對後一種結局,周東進簡直就不敢想,他不知道除了做軍人自己還能幹些什麼。周東進之所以能忍著、壓著,逼自己把「安全」這兩個字貼在腦門子上,掛在嘴皮子上,就是因為他實在不願面對後一種結局。

但這樣做的時候,周東進的心裡並不舒服。看到部隊整天如履薄冰地拿安全當日子過;看到部隊連進行正常的軍事訓練都不敢掄開了搞;看到為了減少出事的幾率團里拿出大把的錢去雇車拉煤,他就想罵自己。他真懷疑這樣做到底值不值,真想一甩手大喊一聲:去他媽的,老子不幹了!愛咋咋的!但他不敢讓這種情緒滋長,更不敢讓這種情緒流露出來,他一直努力剋制著自己,畢竟,這不僅僅是他周東進個人的事。好在只差兩個月就到時間了,只需再加一把勁堅持兩個月,一直懸在二團頭上的那些榮譽便唾手可得。到那時候,他和他的二團就可以透出這口氣自由呼吸了。

誰知竟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事了!

令周東進不解的是,從黑山口事故現場下來的王耀文簡直是春風滿面,不僅毫無沮喪之意,反倒顯得格外振奮。向魏司令彙報情況時,王耀文先目光炯炯地掃視了一遍在座的各位,一張口便使幾日來一直籠罩在二團上空的陰霾一掃而光。

王耀文說:「我首先要向大家說明的是,根據我們的初步調查,黑山口哨所不是發生了一場事故,而是出現了一個英雄!」

接著王耀文介紹說,黑山口哨所的兩名戰士在搶修線路時遇到了暴風雪,在返回哨所的途中,新戰士魯生不慎滑倒在懸崖邊,就在他即將滾落下去的時候,班長朱志強衝上前拉住了他。朱志強不顧自己的安危,一邊趴在懸崖邊上牢牢地拉住魯生的手,一邊指揮魯生用另一隻手抓住崖邊的樹往上攀爬。他們幾乎就要脫險了,但在魯生只差一步就能攀到崖頂的時候,崖頭的積雪突然大面積坍塌下來,朱志強和魯生一起跌入雪谷。由於班長朱志強的右腿骨折,他們只能在那裡等待援助。後來,軍犬鐵龍雖然找到了他們,但這時天已經黑了,只能等到天亮才能想辦法離開雪谷。兩個戰士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嚴寒中,憑著堅強的毅力,整整堅持了二十個小時。在此期間,班長朱志強充分表現出共產黨員捨己為人的高尚品質。他忍受著骨折的巨大痛苦,鼓勵戰友一定要堅持下去。他自己雖然不能動,但卻堅持讓魯生不停地做各種活動以保持體溫。最令人感動的是,夜裡他們本來是和鐵龍摟在一起取暖的,但當魯生迷迷糊糊地睡過去後,朱志強卻悄悄地把鐵龍塞到了魯生的懷裡,把全部的溫暖都給了魯生,把全部的生存希望都給了魯生。第二天,當戰友們找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幾乎被雪掩埋了。經搶救,魯生已經蘇醒過來,但目前還未脫離危險。朱志強由於身上帶有重傷,找到時就已經犧牲了。

說到最後,王耀文的眼圈紅了。會議室的空氣一下子變得格外凝重,大家都被王耀文的講述深深地打動了。穩定了一下情緒,王耀文突然提高嗓音說:「朱志強同志是英雄!是我們二團的英雄!是我們二團的驕傲!我想,我們應該儘快把朱志強同志的事迹整理上報,為朱志強同志請功!」

掌聲。

熱烈的掌聲衝出會議室,沖走了人們心中的憂慮,衝散了南山溝上空的陰雲。

南山溝見亮了。

二團政委王耀文是個綿性子。淡眉下一雙細眼總是彎彎的,不笑不說話。從沒見他發過脾氣上過火。用他老婆的話講,這男人是個牛皮水囊子,打哪哪癟,連手都打不疼。但有一樣,只要一鬆手他立刻就能恢複原樣,不管你費多少勁,連個坑都別想砸出來。

王耀文的老婆人高馬大,恨不能整個把他裝進去,據說這女人身上有四分之一的俄羅斯血統。早年間,邊境地區俄漢通婚的情況很多,弄得現在常有好好的一對黃皮膚黑眼睛的夫妻,突然生出個勾勾毛、瞘瞘眼的白孩子。回頭細打聽,准能在他家前幾輩子的老人里追溯出個老毛子來。這裡人們習慣把俄羅斯人叫做老毛子,把老毛子和漢人所生的第二代人叫二毛子,再往下就依次叫三毛子、四毛子了。王耀文的老婆就是個三毛子。

三毛子沒發胖之前肯定挺漂亮,深眼窩裡栽著兩隻松果球般的大眼睛,烏拉草一樣濃密的睫毛下半遮半掩著一對淡色的貓眼,絕對的異國風情。三毛子的性格也很異國風情,開放得嚇人,整天穿得跟個花老豹子似的,挺著碩大的胸脯子在南山溝里撲騰來撲騰去。她是二團家屬里隨軍時間最長,在南山溝住得最久的一個。他們結婚時王耀文還是團政治處的幹事,他們的婚禮就是在南山溝操辦的。聽說結婚的當天晚上,大家還沒熱鬧夠呢,三毛子就耐不住了,轟小雞似的把大家往外趕。有好事的逗三毛子說,嫂子,猴急了可不行啊,我們王幹事這把小身子骨可不抗折騰呀。三毛子就忽閃著貓眼笑著說,那你們誰抗折騰誰就留下來。這麼硬的茬口誰敢往下接呀,大家趕緊腳底抹油一鬨而散了。

周東進剛到二團的時候,怎麼看這兩口子怎麼彆扭。男的矮小黑瘦,女的高大白胖;男的輕言細語,女的粗聲大氣;男的溫和沉靜,女的急躁火爆,整個一個陰陽顛倒。但常了才發現,誰也沒有人家的日子過得好。

王耀文讓周東進晚上去他家吃飯,說是想和周東進好好嘮嘮話。周東進今天本來沒那份心情,但見王耀文的樣子像是真有事,就答應了。

一進門就見三毛子里里外外地忙活。菜已經擺上桌了:一碗小雞燉松蘑,一碗豬肉血腸燉凍豆腐,一碗山蕨菜炒肉,一碗肉燜干豆角土豆,都是東北大燉菜。酒是團里農場自釀的號稱「邊防茅台」的散白酒,早已溫在壺裡了。王耀文心安理得地斜靠在那翻弄報紙,任三毛子一個人陀螺似的忙得滿地轉,連手都不伸一把。

周東進進門就喊,耀文好福氣呀,回家什麼也不幹。

王耀文嘿嘿一笑,偶爾歇歇,這不是剛從黑山口下來有點累了嘛。

得了吧,我哪次來不是人家三毛子一個人忙活?周東進故意大聲嚷嚷,讓廚房裡的三毛子聽見。

王耀文趕緊朝周東進擠眼睛,說分工不同,革命工作分工不同嘛。

周東進假裝沒看見,故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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