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誰也沒想到,十幾年後,他們會在這樣一個地方,以這樣的身份,在這樣的情境下見面。四目相對的一剎那,兩人的目光在空中「嘭」地撞出了一聲悶響,然後死死地扭結在了一起。

許久無話,他們只默默地對視著。

魏明坤有些吃驚,他沒想到周東進幾乎絲毫沒有變化,在經歷了這麼多年,經歷了這麼多的挫折之後,他居然還能保持住那份獨特的派頭和瀟洒:標準的軍姿,挺拔的身板,筆挺的軍裝,鋥亮的皮鞋……魏明坤注意到,他甚至仍舊保持著戴白手套的習慣。

但這些還不是最令魏明坤吃驚的,最令魏明坤吃驚的是周東進的眼睛。周東進的眼睛很張揚,是那種一睜就睜得很大,喜歡直視,很少眨眼、轉動,絕不迴避什麼的眼睛。成人中很少有這樣的眼睛,一般情況下,這種眼睛只屬於童年,至多是青少年。

魏明坤很熟悉周東進的眼睛。小時候第一次交手打仗,他就發現周東進的眼睛對他有種很強的吸引力。每次交手時,他都盡量躲避周東進的目光,剋制自己不去注視他的眼睛。他不願意總在自己對手的眼裡發現對方的聰明、銳氣和勇敢,不願意總讓自己在心裡暗暗佩服對手。

參軍後,他開始對周東進那雙眼睛越來越反感了。他發現周東進的眼睛裡有一種令他很不舒服的東西——優越感。不僅是周東進,那些出身軍人家庭的士兵幾乎都有這種東西。不能不承認,他們的確有理由優越。他們與魏明坤們不同,他們當兵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熱愛,而不是為了討個出身或離開土地那些很具體的理由。他們從小就生活在部隊大院,生活在軍人中間,他們幾乎生來就是軍隊的一部分。對他們來說,當兵是他們生命中的自然過程,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的事情。他們到部隊當兵就像來到自己家裡一樣自如,何況許多部隊首長都是他們父輩的戰友,是從小就看著他們長大的叔叔、伯伯。所以,他們絲毫沒有魏明坤們的拘謹和陌生感,完全把部隊當成了自己的大家庭。在這個大家庭里,他們簡直如魚得水。八一學校里長期的准軍事化生活,使他們早就習慣了出操、跑步、稍息、立正,早就學會了走隊列、踢正步。當許多新兵還順拐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能熟練地走出每步七十五厘米,每分鐘一百二十步的標準步伐了;當許多新兵連準星和缺口都找不到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能進行實彈射擊了。他們對部隊操練的那套東西太熟悉了,幾乎無需任何過程,他們就輕而易舉地完成了從老百姓到軍人的最初過渡。

而這一切都是魏明坤他們這些平民出身的士兵所不具備的。他們望塵莫及。他們羨慕他們,佩服他們,但不免也有些嫉妒他們。其實在內心深處,他們還是很希望能與他們接近、交往,甚至成為朋友的。但是,每當他們小心翼翼地用雙手護著自己的自尊心走近他們的時候,總會感受到一種不可名狀的自卑和壓抑。周東進們太優越了,他們的優越是骨子裡的,不用刻意表現也能隨時隨地感覺得到,何況他們根本就不想掩飾。他們認定自己是天生的軍人,認定只有他們才有可能成為未來的將軍。他們從來就沒把魏明坤們放在眼裡。

周東進們漠視的眼睛使魏明坤們每每感到屈辱和憤懣,也激發了他們要與之拼力較量的勁頭。他們不服氣,他們雖沒有周東進們的好出身,好基礎,但他們在心智和體力方面並不比任何人差,他們不信就干不過他們!此後的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魏明坤一直跟周東進摽著勁兒地干。在艱苦的較量中,他一次次地被對方的優越刺傷,又一次次地把優越的對方擊倒。他勢單力薄,但他堅韌頑強。因為他明白自己前面既沒有現成的路可走,後面也沒有能夠支撐的靠山,他必須憑藉自己的力量殺出一條血路。他只能背水一戰。

後來,當魏明坤終於靠自己的努力躋身於周東進之上後,他對周東進的眼睛就不屑一顧了。那時他已經看得很清楚,周東進那種張揚的眼睛只能說明他還不成熟。有這樣一雙眼睛的成人,大多是在父輩創造的優越環境中長大,從未經受過委屈、壓抑,從未經歷過苦難、絕望的幹部子弟。只有他們才有可能把一雙不成熟的眼睛從童年帶入青年,甚至一直帶入成年。這是他們這種人的專利,但也正是他們這種人的局限。魏明坤心裡很明白,他們註定是要為此付出代價的,因為這種東西只會把他們從人群中剝離出來,讓他們為自己曾經擁有過的優越承受加倍的痛苦和打擊。那時候,許多幹部子弟都開始有了改變。現實的磨礪使他們逐漸成熟起來,而成熟則使他們眼中的張揚收斂了許多。但周東進卻是個例外,他似乎跌多少個跟頭也記不住疼,吃一百個豆也嘗不出豆腥氣,他從不知道收斂自己。他一如既往地大睜著眼睛,袒露著自己的熱情、聰明和能力,也袒露著自己的驕狂、愚蠢和不成熟。魏明坤在冷眼旁觀的同時,常禁不住為周東進感到悲哀。周東進的軍事素質極好,是個難得的軍事指揮人才,但是他太自信,太不懂世故,太不適應周圍的環境了。即便把他老子周漢的因素計算在內,他的路也不可能走得很順。周東進果然一直都不順利,他在戰場上和情場上都輸給了魏明坤。後來,周東進就主動要求調離野戰軍,去邊防部隊了。從那以後,他們就再沒見過面。

十幾年過去了,魏明坤以為經受過這麼多的挫折,經歷了這麼多年的磨鍊之後,周東進即便不是面目全非也一定會有了很大的改變。但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周東進至今還保留著那樣一雙眼睛!

周東進竭力想使自己顯得平靜一些,他目光直視魏明坤,在把氣勢傳遞給對方的同時,也在暗暗地觀察著對方。

從外表上看,魏明坤的變化不大。還是那張筋肉結實的方臉,還是那雙深井般難測的眼睛,還是那副微微上翹的堅硬下巴。難得的是魏明坤仍舊保持著標準的身材,腹部平坦,全身緊湊,絲毫沒有中年男子的暄胖,也沒有當官人身上常見的那種無規律生活造成的鬆弛和倦怠。魏明坤的變化不在外表而在內里,周東進敏銳地感覺到魏明坤的神情中多了許多自信,舉手投足間也有了一些首長才有的凜然之氣。這種感覺像個尖細的錐子,銳利地刺向周東進,猛地捅進了他內心深處最薄弱的地方。一種鑽心的痛迅速向全身擴散開來,周東進心中一凜,立刻咬緊牙關,把全身綳得緊緊的。

來吧!周東進想,你魏明坤不是一直就盼望著這一天嗎?你小子的機會到了!

其實,從得知黑山口出事,從得知魏明坤到分區當司令員起,周東進就一刻也沒平靜過。滿腦袋都是黑山口,滿腦袋都是魏明坤。黑山口就像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在他的胸口,而魏明坤則像疊壓在石頭上的一隻腳,讓他承受著雙重的壓力。周東進心裡很清楚,在這兩種壓力中,石頭的重量是固定的,而那隻腳的重量卻是任意的,想輕則輕,想重則重,一切全憑魏明坤了。他周東進這回可是真的落在了魏明坤的手心裡,只能聽任魏明坤發落了。

為什麼偏偏是魏明坤?!為什麼偏偏要讓魏明坤趕在這個節骨眼上?!

周東進真搞不懂,老天爺怎麼會這麼器重自己,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他周東進已經無數次地「困於心,衡於慮,而後作」了,可為什麼到頭來還是不能「徵於色,發於聲,而後喻」呢?

第一次被魏明坤擊倒是在當兵的頭一年。

開始周東進沒太在意魏明坤,他雖對爸爸平白無故送這個掌鞋匠的兒子當兵感到不解,但也不想深究。這與他沒多大關係,他感興趣的是自己終於穿上軍裝扛起槍成了一名真正的軍人了。那時的周東進正處於一生中最輕狂自信的年紀,他相信將門出虎子;相信軍人是世上最值得驕傲的職業;相信軍人是男人中最優秀的一群;相信自己天生是軍人;相信自己註定會成為將軍;相信未來的軍隊終究會掌握在他們這些人手中;相信他們的介入將使這支軍隊變得更加強大無比;相信他們最終會率領這支軍隊完成解放全人類的歷史使命……

當時,南征的朋友王京津寫了一首題為《獻給下一次世界大戰的英雄》的長詩。這首詩充滿激情地描述了想像中未來的那場戰爭,描述了他們這代軍人在那場解放全人類的偉大戰爭中浴血奮戰的壯烈場面。這首長詩在雄心勃勃的幹部子弟中間迅速流傳開來,周東進立刻就被這首詩深深地打動了,其中最令他感動的是這樣一些句子:摘下發白的軍帽,捧起素潔的花環,輕輕地輕輕地走近你的墓前。

……

異域的天空中,永遠凝固著你年輕的容顏。

你的生命,你的誓言。

……

昨日硝煙,依然縈繞在叢林山澗。

我的戰友,我的夥伴,你將長眠在異國他鄉那遙遠的大西洋彼岸。

吟誦著這首詩,周東進無數次地想像自己在未來的那場戰爭中,率領著一支優秀的軍隊,馳騁疆場所向披靡的情景。想像自己成為英雄壯烈犧牲後,以馬革裹屍,躺在親手解放的土地上,被戰友追悼祭奠的動人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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