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對部隊的第一感覺就是:水。用野戰軍甲種師訓練出來的眼光看邊防部隊,就像用看慣了名牌的眼睛去看仿造名牌似的,甭管你把外表的一招一式模仿得多像,一打眼就能看出內里的區別。

到任第一天,魏明坤就發現軍分區機關幹部的棉帽子戴得很沒名堂,換個說法也可以說成是戴得很有名堂。按規定,高寒地區一律配發皮帽子。但普通皮帽子不好看,老狗皮似的,毛色暗不說,樣子也窩裡窩囊的,不像校官皮帽子毛那麼順溜,那麼有光澤,那麼板正。下級軍官們自然不甘心把自己弄得黑瞎子似的一副熊樣,有能耐的就想方設法淘弄頂校官皮帽子戴在頭上,剩下沒能耐的就只好還扣著頂老狗皮。若只是這樣倒還不算什麼,畢竟戴的都是皮帽子,好賴也沒超出著裝規定的範圍,關鍵是還有些人戴栽絨帽。栽絨帽是配備給一般寒區部隊的,邊防部隊根本就沒配發過,不配發還要戴,這帽子就戴得太沒名堂。但名堂也就在這裡。你想,其實高寒地區皮帽子比栽絨帽實用多了,可為什麼就有人偏要費勁巴力地淘弄栽絨帽戴呢?這是因為栽絨帽在他們眼裡顯得更有身份,更「俏」。栽絨帽有身份是由於省軍區、軍區這些大機關的幹部都戴栽絨帽的緣故。邊防軍人都有這個體會,到上級機關去開會、辦事,栽絨帽們只要一瞥見你頭上那頂皮帽子,眼神兒里立刻就有了許多老少邊窮的複雜內容。在那些體面自信的栽絨帽面前,皮帽子很難抖落掉土頭土腦的自卑感不說,還會莫名其妙地產生出另類的感覺。於是,那些經常去上級機關開會辦事的人就想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弄頂栽絨帽備著,去上級機關時就戴栽絨帽,回到邊防後仍舊戴自己的皮帽子。兩樣貨色齊備,各有各的用處,倒也相得益彰。那感覺說起來很是奇怪,雖說只是一頂栽絨帽,但它就能使你在那些栽絨帽面前找到一種踏實的歸屬感,使你覺得自己與人家是同類,使你在認同中找到自信。這感覺很好,漸漸地就開始有人效仿,漸漸地就有越來越多的人有了栽絨帽。以至到後來,凡有能耐的都要想方設法弄上一頂栽絨帽,而且到外面去戴還不夠,還要把那份自信戴回來,明晃晃地戴回營區來展揚。

面對眼前一片樣式不一的帽子,魏明坤心裡十分惱火。他最見不得軍人隨意著裝,最見不得個別人破壞部隊的著裝統一。近年來,部隊的著裝搞得越來越沒章法了,同樣的軍裝竟能弄出許多的不同。最明顯的就是夏裝,相同的款式但面料卻五花八門,一會兒有人穿出個什麼紗,一會兒又有人穿出個什麼絲。那些紗和絲做出的軍裝看上去的確比普通軍裝要高檔得多,瀟洒得多,這就引得許多人挖門盜洞地花錢買來穿。魏明坤就納悶,軍需部門怎麼能這樣隨意,定下了軍裝的制式怎麼還能做與制式面料不同的軍裝往部隊賣?更讓他納悶的是,師以上首長們居然大多數都穿這種沙或絲的夏裝,而絕少穿普通夏裝!這就使不穿普通軍裝在部隊成了一種時尚。當師參謀長的時候,有一次,軍需給他送來了一套法國絲的夏裝。說這種夏裝是副總長來軍區視察時軍需部門專門為副總長和隨行人員做的,一共才做了幾十套,摳出來一套費老勁了。魏明坤沒吭聲先把軍裝留下了。不久後,在師機關幹部大會上魏明坤拿出了那套軍裝,邊擺弄滑爽的面料,邊感慨地問大家,這套軍裝不錯吧?據說這叫法國絲,三百八十元一套呢。你們說,穿上這套衣服是不是比穿發的那套精神多了?在得到了肯定答覆之後,魏明坤的臉刷地一下就變了,一個字一個字地扔著說:可我看它根本不、像、軍、裝!看到大家有點發矇,魏明坤緩了緩口氣微笑著問,在座的各位都穿過不止一套軍裝了吧,誰能說說軍裝是什麼?見沒人吭聲,他自問自答道,軍裝,是軍人的外包裝,是軍隊的外包裝,而這種包裝的本質就是統一。軍人首先是通過著裝來感受統一,在統一的形式中學會自律,在自律中積蓄力量的。所以,強制下的統一是保持和提高部隊戰鬥力的重要手段。魏明坤環顧四周後,突然拋掉手裡的軍裝,提高嗓音說,所以,我們必須維護部隊的著裝統一!上面的事情我管不了,別人的事情我也管不了,但自己這一畝三分地我說了算。今天,我在這裡把話講清楚,從今往後,我們師里杜絕亂穿軍裝,無論誰穿特殊軍裝都要受處分,師領導也不例外!這套衣服嘛,魏明坤輕蔑地瞥了一眼拋在一邊的那套服裝說,由軍需回收處理!散會!說罷,扔下事先準備好的三百八十元錢扭頭就走了。

這一次,魏明坤故伎重演。與全體幹部見過面後,魏明坤立刻樂呵呵地對大家說,今天外面天氣不錯,我看咱們人太多,擠在屋裡怪悶得慌的,咱們全體拉到外面去好不好?說罷立即率先快步走到院子里去了。

雪剛剛停,陽光在雪的反射下顯得格外明亮,給人一種暖洋洋的錯覺。

其實很冷,魏明坤一出門就感覺到了,眼毛和鼻孔發黏,臉像針刺般的立刻麻了半邊。他很滿意地拉下帽耳朵,嚴嚴實實地護住臉和脖子。

全體都出來了。大家相跟著站在寒冷的雪地上,滿腹狐疑地望著新來的分區司令員。魏明坤對大家笑了一下說,我突然想做個防寒試驗,看看我們這個高寒地區到底有沒有配發皮帽子的必要。如果沒必要的話,我負責向上級打報告要求改發栽絨帽。但是,魏明坤停頓了一下,用犀利的目光掃視著大家說,如果有這個必要,就請大家今後嚴格按要求著裝!

人群有點騷動,魏明坤裝作沒看見,突然大喝一聲,全體注意,稍息!立正——!

全體人在雪地中活活站了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後,魏明坤聲音朗朗地宣布試驗結束,並和顏悅色地說,請戴栽絨帽的那些同志務必要把防寒試驗的體會寫出來,交給他。結果,魏明坤當天就收到了十幾份檢討書。從此,再也沒人敢在營區、在魏明坤面前戴栽絨帽了。

沒見到周東進。這使一直綳著的魏明坤有點失望也有點輕鬆。說老實話,來到邊防,魏明坤最想見到的人就是周東進,而最不想見到人也是周東進。

政委在介紹情況時明顯對周東進和他那個團的工作讚賞有加,看樣子這小子幹得挺不錯。魏明坤相信周東進肯定會幹得不錯,他對周東進的軍事指揮能力從未懷疑過。但魏明坤絲毫也沒在政委面前表示出自己與周東進的熟識,他甚至在政委介紹到周東進時都沒問過一句情況。政委有點遺憾地說可惜周團長不在團里,他的父親突發腦溢血搶救,軍區那邊給他請了假,他現在正在往家裡趕的路上。

魏明坤在聽到周漢搶救的消息時愣住了,他腦子裡立刻出現了一個高大魁梧的老軍人的形象。這是一個永遠被父親魏駝子捧在頭頂上示人、炫耀,從小就在他的心裡矗立著的人物。他從未想到這個人也會老,也會病,也會在某一天轟然倒下。

魏駝子是掌鞋的,他在軍區大院對面擺的那個掌鞋攤,已經有幾十年的歷史了。魏駝子的掌鞋手藝在這一帶有口皆碑,他的掌鞋攤也是這一帶最經久不衰的風景。

每天,無論春夏秋冬,只要天一蒙蒙亮,魏駝子就弓著山脊一樣的背,推著吱吱呀呀的小車從衚衕里走出來,一直走到軍區大院的對面。一塊油布鋪在地上,一塊油布綁在樹上,像擺弄寶貝似的依次擺出鏨子、鎚子、釘子,在膝頭墊上一塊油漬麻花的帆布,再細心地戴上一條腿的老花鏡,魏駝子的掌鞋攤就開張了。

早些年活兒多。早些年是指人們以穿布鞋為主,孩子們以穿自己做的布鞋為主的年代。守著一個軍區大院,魏駝子的活兒就干不完地干。在把軍區大院里的鞋子擺弄熟的同時,魏駝子也把軍區大院里的人擺弄熟了。

黃副政委家的鞋講究,送來的鞋甭管多破,里、面可從來都是乾乾淨淨的。人家講究,魏駝子補起鞋來也就格外講究,每次補完了還要用塊布包起來單放在一邊,怕給人家腌臢了。

劉司令家活兒急,總像每人只有一雙鞋子穿,不趕緊補上就得光腳丫出門似的。所以,魏駝子不管多忙,只要劉司令家的警衛員一露面,就趕緊把手裡的活兒放下,全力抓撓這一份。

杜政委家仔細,算錢時魏駝子就總往下壓點,求個人家高興,自己活旺。

邵參謀長是山東人,他家的鞋都是從山東老家做好了捎來的,那鞋做得才結實呢,幫都飛了,底還硬邦邦的。每次補邵家的鞋,魏駝子的嘴上都嘖嘖地贊個不停。

最看不得的就是周副司令家的鞋了。周家孩子多,每隔一段時日,警衛員就得扛上半麻袋破鞋子送到魏駝子這裡來補。那些鞋子簡直就沒個看,穿幫的穿幫,掉底的掉底,破倒沒啥,那個臭勁兒簡直叫人受不了,一打開麻袋能活活臭出半條街去。

魏駝子不嫌乎,嫌乎就幹不了這行。魏駝子的那雙糙手似乎天生就是擺弄這玩意兒的,再破再爛的鞋也能在他手下弄出個模樣。他愛這行,甚至可以說是迷戀這行。養家糊口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這活適合他干。天生的羅鍋兒,幹啥都直不起腰,就干掌鞋這活兒用不著直腰。魏駝子就背著山脊一樣的羅鍋兒,成年累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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