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納悶,這倆傢伙咋湊到一塊兒去了?
離老遠我就看到樹底下有人下棋。走近一看,居然是油娃子和黃振中!好長時間沒見到他倆了,原來他們撇下我躲到這來了。
別說,這地方還真不賴。樹多、草多、花多,天藍地綠的,挺對我胃口。我就喜歡這樣的地方,漂亮,但又不是公園,公園的漂亮那是人造的。你看那些樹,自由自在、攤手攤腳地生著,想撫撫地就向下彎下一條胳膊,想摸摸天就朝上伸出一隻手,沒人嫌它們礙事,沒人動不動就給它們截肢斷臂。草也自在,高的矮的,寬的窄的,想怎麼長就怎麼長,不像那些栽在草坪里的冤草,隔三差五就被人從脖根掐齊一回。
真是,有這麼個好去處,他們為啥誰都不告訴我呢?要說黃振中不告訴我也就罷了,可油娃子不該不告訴我呀!我跟油娃子打光腚時候就在一起,論輩分他還是我的遠房家舅呢。雖說因為他只比我大兩歲,我從不跟他叫舅,總油娃子油娃子地喚得歡,但這事真要叫起真兒來我還真就不能不服勁兒。剛參加紅軍那會兒,有一回我為了槍的事跟連長耍驢,就是油娃子用輩分把我鎮住的。
我到隊伍上以後只分到了一把大片刀。那時,一看人家扛槍哪怕是扛桿土銃我也眼饞得不行。我就在心裡暗暗發狠,非要自己弄桿槍來扛上不可。頭一次打仗是在半夜裡摸白匪的土圍子。我一聽打仗就興奮得要死,心想這下機會可來了。沒想到臨到跟前,連長說死也不讓我跟著往裡沖,非讓我和幾個傢伙不頂事兒的留在外圍接應。我知道連長是嫌我歲數小用眼角夾巴我,但那當口也只能是干著急、白瞪眼。戰場上的事兒就是這樣,占著天大的理也得服從命令,沒轍。
那場仗只打了一個多小時,等到槍聲稀落了輪到我們衝進去的時候,裡面都開始清理戰場了。眼睜睜地看著人家把仗打完了,我連個毛也沒摸著,氣就直往腦瓜頂上沖。我這人一生氣就控制不住自己,逮著什麼毀什麼。當時旁邊正好有個柴禾垛子,我就掄起大片刀在上面瘋砍了幾刀,沒想到竟砍出了個人來。那人舉著雙手哆哆嗦嗦地從柴禾垛里鑽出來的時候,嚇了我一大跳。黑地里,我第一個反應是撞上鬼了。我一個高蹦到旁邊,剛想撒腿就跑,突然覺得這樣做有點不大對勁兒,我是紅軍戰士呀,我這是在戰場上呀,那我跑個啥呀?我趕緊穩住神兒,瞪大眼睛仔細一看:好傢夥,哪是什麼鬼喲,分明是個白匪軍官!
那個白匪軍官大概也看清了我不過是個紅軍娃子,立時腰板就直起來了,也不打哆嗦了。他看看四周沒人,就好聲好氣地對我說:「小兄弟,你放我一碼,我身上這點值錢的東西都送給你。」
我沒稀得理他,朝著他大喝了一聲:「槍!」
他渾身一抖,指指柴禾垛說:「在……在這底下。」
我一聽到有槍就忘乎所以了,立刻把白匪軍官撇在一邊上前翻起來。正翻著,就聽到身後一聲槍響,我回頭一看,那個白匪軍官正舉槍對著我。我立刻蒙了,這傢伙騙了我,槍原來在他手裡!我想,這下完了,我中彈了。可我怎麼還站著,咋沒覺出疼呢?正胡亂尋思著,那個白匪軍官突然「咕咚」一聲栽倒了。我這才看清,他的身後還站著一個人——油娃子。油娃子端著桿剛繳獲來的漢陽造,槍口還在冒煙呢。
油娃子救了我。油娃子說,他聽到這邊有動靜就跑了過來,結果正看到白匪軍官朝我舉槍,他想都沒想就放了一槍,一傢伙就把那小子撂倒了。
白匪軍官的那把槍就落到了我手裡。我湊近了一看,好傢夥,是把鋥新的盒子炮!我二話沒說,趕緊把盒子炮掖到腰裡頭了。當時心裡這個樂呀:老子也有槍了,還是把盒子炮呢!沒想到,槍還沒等焐熱乎呢,連長就讓我交出來。我死活不肯交,就跟連長犯開驢了。
我說不交,這是我繳獲的!
連長說一切繳獲要歸公!
我說我就是公,我都當了紅軍還不是公嗎?
連長說公不是哪個人,是集體。
我說那我就是集體,憑什麼別人是集體我就不是集體?憑什麼我繳獲的槍要歸給別人?我為啥就不能留?
連長說,我說不能留就不能留!
我就急眼了,直著脖子朝連長喊道:你瞧不起人,你用眼角夾人,你耍軍閥,你……
連長皺著眉頭喝道:把他的槍下了!立刻上來幾個人要下我的槍。
我就豁出去了,「嗖」的一聲抽出大片刀,呼啦啦掄得直響。我說你們別上來,誰上來可別怪我不客氣了!
眼瞅著捂弄不住我了,有人就把油娃子找來了。油娃子鐵青著臉直衝我的刀口迎上來。我說,油娃子你別上,你要再上前一步我就砍著你了!
油娃子說漢娃子你砍吧,我可是你舅,我今天倒要看看外甥怎麼砍舅哩!
我的手一下就軟了,刀咣當一聲垂了下來。油娃子伸手跟我要槍,我就哭了。
我哭喊著說油娃子你是我舅你才不該幫襯別人欺我呢。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就是因為沒有槍,我爹才被白匪打死的。白匪把我爹的屍首吊在樹上不讓收,說這就是干蘇維埃主席的下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我爹的屍首在哪哩!我說油娃子你是我舅你就該知道,就是因為沒槍報不了仇我才發狠跟你跑出來參加紅軍的。沒槍我拿什麼報仇?當了紅軍還背大刀片子,這不和在家扛梭鏢一個樣了嗎?!
油娃子頓時就紅了眼圈。油娃子說,漢娃子我知道,我咋能不知道你呢?你聽我一句話,槍早晚會有的,仇也早晚會報的。紅軍有紅軍的規矩,咱當了紅軍就得守隊伍上的規矩,不能再像以前在家那樣逮著哪都撒野了。紅軍的規矩就是繳獲的東西都要歸了上面的公,再由上面的公發給咱們。你看我這支漢陽造不就是交上去後又發給我的嗎?
我驚道,油娃子,這槍發還你了?
油娃子說是呀。
我說那我把這支盒子炮交了公也能發還我嗎?
油娃子說興許哩,就是不給這支也興許獎勵你一支別的槍呢。
我把盒子炮拿出來,端詳了半天才戀戀不捨地放進油娃子的手心裡。
油娃子把槍交給連長的時候,連長斜棱著眼兒冒出一句:油娃子你有章程,趕明兒能給我當指導員呢。
就這一句話,油娃子後來真就當了指導員。
他倆正在下象棋。我見倆人戰得正酣,就沒招呼他們,悄悄站在一旁觀戰。
油娃子根本就不是黃振中的對手,三繞兩繞就讓黃振中繞進去一盤。黃振中贏了棋竟不見張狂,油娃子輸了棋也沒見怎麼惱,倆人樂呵呵地重擺了棋子又接著下起來。結果油娃子沒支巴幾個回合就又輸了。他們還要擺棋子再來,我就看不下眼兒了。我說油娃子你算了吧,我都下不過黃振中,你能行?!
油娃子頭也不抬地回答道:「下棋自有輸贏,輸贏皆為下棋。樂,不在輸贏而在棋中。輸贏,不在棋中而在棋外。」
我一下就讓油娃子繞糊塗了,笑著諷刺油娃子說:「油娃子,你啥時候弄得這麼有文化了?說話我都聽不懂了。」
這時,黃振中在一旁搭腔了。黃振中說:「聽得懂不一定是真懂,聽不懂不一定不懂。懂了也許更糊塗,糊塗著說不定才是真懂。」
我疑疑惑惑地看著他倆,小心翼翼地問:「我說,你倆不是有病了吧?」
油娃子說:「有生必有老、必有病、必有死。人皆有病,何況我等?」
黃振中接道:「病與身隨,似敵似友,時進時退,是為伴,易坦然處之。」
我一下樂了,說:「得了,你倆別裝大瓣蒜了。抬頭看看我是誰,我是周漢呀!」我以為好長時間沒見面了,聽說我來了他們能高興。但他倆卻不驚不乍地只抬頭看了我一眼,就繼續低頭下棋了。
油娃子走了一步棋後才問我:「漢娃子,你這次來是想長住還是想看看就走?」
我說:「油娃子,這地方這麼好你咋不早告訴我?」
油娃子說:「好與壞全憑個人感受而定,說好未必真好,說不好未必不好。你決定來了嗎?」
我說:「看情況再說吧,我現在還定不下來。」
油娃子就說:「定與不定只一念之差。其實,定是不定之數,不定才是真正的定數。既然還沒定下來,我看你還是先回去吧。」
黃振中也說:「對,去吧。去就是來,來就是去,來來去去,早早晚晚。」
我徹底蒙頭了,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這個是油娃子,那個是黃振中,對呀,沒錯呀!可說起話來咋就不像了呢?
正在這時,開來了一輛大客車。他倆立刻放下手裡的棋,相跟著上車去了。我這才明白,他們是在這兒等車呢。我趕緊追上去,扒住車門剛邁上去一條腿,就見油娃子堵在門口擋住我說:「漢娃子,你著什麼急呀?我看你還是先別去了,再等等吧。」說著伸手一推,就把我推下車了。
我呼悠一下就掉了下去,像掉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