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下了幾天幾夜的大雪突然悄無聲息地停了。

大年初一,一年中最喜慶的日子,但對黃妮娜來說卻是一個最窩心的日子:昨夜,女兒了了一夜未歸。

了了不是第一次外宿不歸了,但昨天是除夕,是一年中惟一的一個必須與家人在一起守歲的日子。為了能在這一天與親人團聚,多少遠在天邊的人都千方百計地從外地趕回家中,而近在身邊的了了卻沒有回來。

了了是答應了她要回來的。昨天早上了了出門的時候,黃妮娜幾乎哀求般地在後面追著說:「了了,一定要早點回來呀,媽媽在家等你,媽媽做好年飯等你回來吃啊!」

當時了了正急急忙忙地跟著一個男孩往外走,挺不耐煩地順嘴應了一句:「行啊行啊。」連頭都沒回。

年三十的整個下午黃妮娜都在忙活,剁餡、和面、包餃子、做菜。她一直不太會做飯,了了經常埋怨她做的飯不好吃,弄得她心裡惶惶的。這頓年飯,黃妮娜做得格外仔細。她想讓了了高興,想讓自己高興。

但了了卻沒回來。

獨自守歲到天明,又從天明挨到黃昏。黃妮娜一直孤零零地蜷縮在沙發角落裡,聽著外面一陣陣熱熱鬧鬧的爆竹聲默默地落淚。

完了,一切都完了,家庭、事業、孩子。黃妮娜想不明白自己怎麼會搞成這個樣子,想不明白自己怎麼會稀里糊塗地落到今天這個地步。疼愛自己的父母相繼去世了,曾經是自己丈夫的那個男人已經又娶妻生子了,自己在單位里幹得好好的卻被優化組合下來……轉眼間她就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了了了。可這個沒心沒肺的了了連高中也沒考上,好不容易花錢把她送到職高,她念了幾天就死活不念了,整天跟著幾個不著調的同學滿世界地瘋跑。黃妮娜是罵也罵過了,哭也哭過了,到頭來只換來了了一句話:媽,你少操這些閑心好不好?有那工夫還不如把你自己那點事弄明白呢!

外面的天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隨著天色越來越黑,黃妮娜的心也越來越涼。了了恐怕又不能回來了,黃妮娜失望地想。不行!再這樣獨守一夜,自己就會瘋掉。她得去找了了,她得把了了勸回來,只要了了肯回來,她會答應她的一切要求,包括不再上學,包括帶男孩子回家。黃妮娜攏了攏紛亂的頭髮,不顧一切地衝出門外。

那個男孩子住在一個偏僻的棚戶區。黃妮娜在了了同學的指點下,倒了四遍車才找到那個地方。那一帶簡直是城市的一個黑洞,到處都黑糊糊的,幾乎沒有一盞路燈。新下的雪上落了一層黑灰,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嗆人的煤煙味。黃妮娜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沒人打掃的積雪,繞過了好幾處髒水潑成的冰面,好不容易才繞到一個低矮的門口,找到了男孩子的父親、一個蹬三輪車的男人。

不料,黃妮娜剛開口說明來意,裡面就衝出一個蓬頭跣足的女人。那女人劈頭蓋腦地啐了一口,扯開嗓門就開罵:「你憑什麼到我家找人?!你找我們要人?我們還想找你要人呢!」

黃妮娜驚訝地說:「你怎麼能這樣說呢?孩子有問題,我們當家長的應該心平氣和地在一起商量……」

「呸!你那個小狐狸精把我兒子的魂都勾走了,你還天覥著臉讓我跟你心平氣和地商量?商量個屁!」

黑暗裡,隨著一片吱吱呀呀的聲響,從一扇扇門窗後面伸出許多探詢的眼睛。

女人的精神頭立刻上來了,聲音一下提高了八度:「大家看看,三更半夜的,她一個老娘們兒家往外勾人家男人,能商量出什麼好事!」

那些眼睛馬上活躍起來,無一例外地閃爍著興奮、愉快的光亮。

黃妮娜又驚又氣,強做鎮靜地說:「你這人也太沒教養了,說話這麼難聽!」

女人冷笑了一聲:「你有教養?有教養你一個老娘們兒家黑燈瞎火地往外面跑?有教養你養出來個小狐狸精?」女人邊說邊用眼睛篦子似的在黃妮娜的臉上身上篦了一遍,接著,狠狠地啐了一口道:「看你們娘倆這副狐騷樣,就知道不是什麼好人家!」

黃妮娜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湧上頭,她挺直了胸脯高傲地說:「你說話注意點,我們可是正經人家!」

「得了吧你,別頂著個王八蓋子充硬殼了!裝什麼正經!」女人說,「回去告訴你那個小狐狸精,叫她少糾纏我兒子!」

「你……你……」黃妮娜氣得直哆嗦,「我們糾纏你們?我們為什麼要糾纏你們?!」黃妮娜指著面前這片低矮的小房說:「你們這種破家有什麼可糾纏的?!」又指指面前的女人:「你們這種下三爛的人有什麼可糾纏的?!」

「啊!」女人眼睛一亮,像聽到戰鬥號令般立刻鬥志昂揚地衝上前,一把扭住黃妮娜:「你說什麼?你說誰是下三爛?」

黃妮娜被拽得踉踉蹌蹌地與女人扭在了一起。

四周的眼睛頓時充電般地大放光芒,人們情緒高亢地迅速從門窗後面奔出來,興高采烈地圍到近前,為兩人的撕扭大聲助威。

雙方實力顯然相差得太懸殊了。女人手腳敏捷、動作嫻熟,而黃妮娜則一直處於被動防禦地位。沒幾個回合,女人就取得了主動權——揪住了黃妮娜的頭髮。

女人邊扯著黃妮娜的頭髮往地下按,邊得意地高喊:「你算是什麼東西,敢跑到我家門前撒潑!我叫你還敢來撒潑!我叫你還敢來撒潑!」

黃妮娜被揪得抬不起頭直不起腰,兩隻手無助地在空中亂抓著。

周圍立刻響起了一片「嘖嘖、嘖嘖……」此起彼伏的讚歎聲。一直在旁邊袖著手觀看的蹬三輪車的男人,此時也滿意地咧開嘴巴「嘿嘿嘿」地笑了起來。

黃妮娜已經完全喪失了抵抗能力,眼看就要被女人按倒在雪地上了。正在這時,一隻有力的手突然在女人的肩頭拍了一下。

「放手!」一個低沉的聲音說。

正在興頭上的女人扭過頭剛想破口大罵,碰上了一雙陰沉的眼睛,女人的聲音頓時就低了:「六指,」女人解釋說:「是她找上門……」

「放手!」那人又重複了一句。

女人泄氣地閉上嘴巴,手跟著就鬆開了。

沒能盡興,四周的眼光頓時失望地暗淡下去,人們嘴裡噝噝哈哈地發出寒冷的聲音,很快就悄然散盡了。女人被蹬三輪車的男人拽進了家門。進門之前,女人還不甘心地回頭喊了一句:「回去告訴你那個小狐狸精,要是再來勾引我兒子,小心我打斷她的腿!」蹬三輪車的男人在門裡用力地拽了她一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

黃妮娜披散著頭髮蹲在雪地上,許久,才緩緩地站起身來。

「你沒事吧?」那個低沉的聲音問。

黃妮娜這才發現那個被叫做「六指」的人一直站在旁邊沒走。她用失神的目光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那些緊閉著的門窗,木然地轉過身踉踉蹌蹌地往回走去。

走了沒幾步,那人突然在後面喊道:「等等。」隨後追上前,招手為黃妮娜叫來了一輛計程車。

黃妮娜站在打開了門的計程車前沒動,她不想坐計程車,前面不遠就是公共汽車站,倒兩趟車就到家了,坐計程車最少也得二十幾塊。儘管她現在渾身癱軟,頭疼得像要裂開一樣,她也不想花這份冤枉錢。

那人似乎看出了黃妮娜的尷尬,往司機手裡塞了五十塊錢,說了聲:「上去吧。」就不由分說地把黃妮娜推進車裡,「砰」的一聲帶上了車門。還沒等黃妮娜反應過來,車就開走了。

後來黃妮娜才想起,她當時連句「謝謝」都沒來得及說。

從黑山口哨所一返回團部,周東進就直奔通信股,劈頭問通信股長道:「你家有電話吧?」

問得通信股長直發愣:團長這是怎麼了?明擺著團機關幹部家裡都有電話,我當通信股長的還能沒電話?

「我問你家裡有沒有電話!」

通信股長一看團長的臉色不對,趕緊回答:「有,號碼是……」

「那好,你現在立刻去把電話撤掉!」

「團長……」

「執行命令!」

「是……」

「撤完電話跑步到我辦公室來。」

「是。」

陳奇轉身剛想溜,就被周東進叫住了:「陳參謀,你也到我辦公室來。」陳奇無可奈何地只好跟著周東進進了辦公室。

通信股長很快就跑回來了。

周東進沉著臉問:「電話撤了嗎?」

「報告團長,已經撤了。」

「知道我為什麼要撤你的電話嗎?」

「不知道。」

「我是想讓你感受一下電話不通的滋味。雖然在這裡沒有黑山口哨所感受得深,但多少也能起一點作用!」

「團長……」

「我問你,黑山口哨所的通訊線路是怎麼搞的?」

「團長,黑山口哨所的通訊設施已經老化了,我們正準備更換新設備,徹底解決黑山口哨所的通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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