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十八、挽聶紺弩聯

狂熱浩歌中中寒,復於天上見深淵。

以心糊口情何惻,將齒咬唇意豈安?

我到成塵定微笑,君方入夢有初歡。

誰人墓碣刊斯語,瞥見其人少肺肝。

新聞記,古典編,雜文寫,無冕南冠,白髮生還,散木豈不材,瘦骨嶙峋,絕塞挑燈題野草。

史詩作,狂熱問,浩歌寒,盛世頹齡,青春煥發,故交傷永別,千蝶曠代,騷壇刮目看奇花。

此詩本是隱括魯迅《墓碣文》一文的,陳鳳兮用詩入聯以挽紺弩,堪稱「得體」。「我到成塵定微笑」一句,亦可移作聶的「自挽」。

知道陳鳳兮名字的或者不很多,但知道他丈夫名字的一定不少。她的丈夫是著名的已故報人、作家金滿城,中國的第一部《性史》就是由他編著的(其實金滿城在文學事業上最大的成是翻譯,他是法國留學生,曾翻譯法國作家法朗士、巴爾扎克、莫泊桑等許多名作)。解放後金滿城在人民文學出版社工作,和紺弩是同事,兩家是經常來往的。

夢中微細小紅花,有瘦詩人淚灌他。

道是冬隨秋去後,行看蜂與蝶爭嘩。

夜濃惡鳥剛飛過,䀹眼鬼天快亮嗎?

火引青蟲破窗入,刺天棗樹盡枒杈。

晚年竟以舊詩傳,自問恐非初意。

老友漸同秋葉盡,竭忠敢惜餘生。

還有一副輓聯是聶的「傾蓋八友」送的。聯云:

聶紺弩在一九五七年就被打成了「右派」,「文革」期間,更被打成「反革命分子」,「門中遭毒手」云云,則是無須詳註的了。「奇音」二字可用胡喬木為《散宜生詩》所寫的序文作注,在那篇序文中,胡喬木認為聶紺弩的舊體詩是「作者以熱血和微笑留給我們的一枝奇花——它的特色也許是過去、現在、將來的詩史上獨一無二的」。上聯為死者的遭遇鳴不平,下聯為死者留下的「奇絕」詩篇而讚歎,堪稱寫出了紺弩的「其人其詩」。此聯懸於追悼會的禮堂門口,據說是最受注意的一聯。

鍾敬文是著名的民間文學研究者,北京師範大學教授。他和聶紺弩是同一年(一九零三年)生的,四十年代後期,他和聶紺弩一樣,也曾來香港「避難」,任香港達德學院文學系教授。紺弩的舊體詩集《三草》中有贈給他的詩多首。

聯語以「蝶」象徵聶紺弩的詩篇,「干蝶曠代」喻其詩之美之奇,實為當代罕見也。

「坎坷」,不得志的意思。聶紺弩是在「下放」北大荒勞動的期間開始寫舊體詩的,其「坎坷」可知。紺弩的舊體詩是最擅長運用舊瓶裝新酒的;其雜文亦堪稱可繼承魯迅。此聯可作文藝評論看,其評聶紺弩的舊詩和雜文,亦堪稱的評。

鍾敬文聯云:

「史詩作,狂熱問,浩歌寒」取材自聶綸弩《題野草·墓碣文》一詩。

革命抱忠心,何意門中遭毒手。

吟詩驚絕調,每從強外發奇音。

「八友」者,王以鑄、呂劍、宋謀瑒、荒蕪、孫玄常、陳冷園、陳邇冬、舒羌是也。他們和聶紺弩一起出了一本詩詞合集,名為《傾蓋集》。本是「九友」,紺弩謝世,就只剩下「八友」了。「八友」的詩詞集是:王以鑄的《城西詩草》、呂劍的《青萍結綠軒詩存》、宋謀瑒的《柳條春半樓詩稿》、荒蕪的《紙壁齋詩選》、孫玄常的《瓠落齋詩鈔》、陳邇冬的《十步廊韻語》、陳冷園的《影徹樓詩詞稿》和舒蕪的《天問樓詩》。

「千蝶曠代」則取意自聶柑弩《題野草·秋夜》的詩句,原詩云:

聶紺弩在文學領域上的兩大成就,一是雜文,一是舊體詩。他以雜文的筆法寫詩,這也是他的舊體詩特色之一。鍾敬文的輓聯只提他的舊體詩,另一位作家何滿子的輓聯則兼及雜文。何聯云:

啟功教授一聯則於論詩之外,兼及他的遭遇。聯云:

略加註釋。上聯寫聶紺弩的生平,聶是新聞記者出身,曾在國民黨的「中央通訊社」任職(一九二八年),解放後任人民文學出版社副總編輯兼古典部主任。此是「新聞記,古典編」的「本事」。聶在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舊體詩集名《散宜生詩》,取《莊子》說的「散木不材」,因而可以避免斫伐之意。但聶紺弩雖然自比「散木」,實是大材,故聯中說「散木豈不材」也。聶是在一九七六年以「國民黨縣級以上人員」的身分獲特赦的,他有「窮途痛哭知何故,絕塞生還豈偶然」的詩句。在北大荒時,某年魯迅忌日,他曾以魯迅《野草》中數文意為詩八首。此是「白髮生還」和「絕塞挑燈題野草」的本事。上聯寫聶的生平,下聯則是說他的舊體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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