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琵琶出塞吟,和戎端的愛君深。
當年若賄毛延壽,哪得詩人說到今。
昭君自有千秋在,胡漢和親識見高。
詞客各攄胸臆懣,舞文弄墨總徒勞。
詠王昭君的詩詞很多,最著名的當推杜甫寫的那首七言律詩:
罵王昭君為「污賤女子」,和那首把王昭君與「衛霍」相提並論的詩對照來看,恰成極端的對比。不過「到氈城,芳心自喜」,倒也說明了王昭君是出於自願的事實。她並沒有抱怨。
王安石是歷史上有名的「拗相公」,這兩首詩大做翻案文章,也充分表現了他「拗」的性格。一則說「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死毛延壽。」替毛延壽開脫。再則說「君不見咫尺長門閉阿嬌,人生失意無南北。」和認為昭君出塞是悲劇的唱反調。三則說「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著重「相知」二字,這就更進一步了。既然失意無分南北,與其留在漢宮做被困長門的「阿嬌」(其實對王昭君而言,假如她不是自請遣嫁匈奴,根本就沒有機會見到漢元帝,連阿嬌都做不成的),倒不如遠嫁匈奴,得到知心夫婿了。翻案文章,做到這個地步,那已不是「昭君怨」而是「昭君樂」了。
明妃初出漢宮時,淚濕春風鬢腳垂。明妃初嫁與胡兒,氈軍百兩皆胡妃。
前面所引的這幾首詩,不管是說昭君怨還是昭君樂,基本上都是同情王昭君,但也有一首詩,非但不同情王昭君,而且是大罵她。此詞見於《疆村叢書》,詞牌名《燭影搖紅》,詞的前面有序文。
明妃初出漢宮時,淚濕春風鬢腳垂。明妃初嫁與胡兒,氈軍百兩皆胡妃。
含情慾說獨無處,傳與琵琶心自知。
黃金桿撥春風乎,彈看飛鴻勸胡酒。
漢宮侍女暗垂淚,沙上行人卻回首。
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
可憐青冢已蕪沒,尚有哀弦留至今。
「明妃」即王昭君。「青冢」是王昭君的墓。據說每到秋天,四野枯黃,唯獨昭君墓上之草獨青,故名「青冢」。此詩重點在寫一個「怨」字——「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根據詩人的看法,昭君出塞,當然是「悲劇」了。後世的元人雜劇;也都是因襲杜詩的觀點,把王昭君寫成哭哭啼啼出塞,甚或把她的結局寫成投崖自盡。這當然是違反歷史事實的。事實是她嫁給匈奴王呼韓邪單于,號寧胡閼氏。呼韓邪死,她又嫁給呼韓邪前妻之子復株累若鞮單于。她是壽終正寢,喪在匈奴的領土的。但也有不同的看法,可以王安石那兩首《明妃曲》為代表。
群山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台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
畫圖省識春風面,環珮空歸夜月魂。
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
近人郁達夫也有一首詠王昭君的詩,命意和此詩相類。郁詩道:
對王昭君作出正確評價,是「和親」,而不是「和番」或「和戎」。
昭君墓周圍有很多詩碣,其中一首詩碣刻的詩是:閨閣堪垂世,明妃冠漢宮。一身歸朔漢,萬里靖兵戎。若以功名論,幾與衛霍同。人皆悲遠嫁,我獨羨遭逢。縱使承恩寵,焉能保始終。至今青冢在,絕城賦秋風。「衛霍」即漢朝的名將衛青和霍去病,詩人把王昭君與「衛霍」相提並論,對她可說是高度讚揚了。不過詩中雖沒明言,但顯而易見,詩人筆下的王昭君是抱著「自我犧牲」的精神和番的。是則在昭君的「得意」(詩人「我獨羨遭逢」的「得意」)中也還有怨在。
曹禺的劇作《王昭君》,是遵周總理之意而寫的。劇作的主題也就是表達「胡漢和親識見高」這七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