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回 獨處墓園懷舊侶 驚聞密室揭私情

武當山上,紫霄峰下,禹跡橋邊,一個中年道人正在練劍。

紫霄峰是武當派始祖張三丰當年的修道之處。張三丰當年所住的茅屋,如今在它的遺址上,早已建成了一座規模宏大的紫霄宮,成為了武當道教聖地的中樞了。

從下面望上去,紫霄峰上,好像有無數仙山樓閣,浮沉在雲海之中。

紫霄宮依山而建,紫霄宮的建築群包括有大宮門、兩座牌坊、二宮門、崇台、紫霄殿,以及數百級寬廣的石階,層層疊疊而上,在立體的平面上取得更宏偉、更壯麗的仙山樓閣畫面效果。

此時正是清晨,天空沒有半點雲翳,從禹跡橋邊望上去,視力好的話,還可以隱隱約約看見幢幢人影,在古牌坊下,在石級上,在宮門前,時隱時現,好像是仙人正在山上邀游。

正當他心潮起伏,片刻間轉了幾個念頭之際,忽聽得一聲嬌笑:「對不起,要你等得久了!」

無相真人下葬的日期本來還有兩天,但已經有不少人來了。因此本來就是中樞的紫霄宮所在的這座山峰之上,今天就顯得更加熱鬧了。

不過,在這紫霄峰下的禹跡橋邊,卻是十分冷清,有的只是這個中年道士。

禹跡橋的跨度不大,它是建築在一道狹澗上面的,橋洞窄高,給這道小澗增添了幽深的景色,上面是精雕的玉石欄杆,橋下激流穿出。再過去是一座剛剛修建完工的墓園。這座墓園是準備用來安葬無相真人的。

這個中年道士就是監督修建這座墓園的人,他也正是無相真人如今碩果僅存的弟子,以前的俗家名字叫做戈振軍的不岐道人。

他雖然正在練劍,練劍是要心無雜念的,但他卻是煩躁不安。

在他的頭頂上方,有棵在懸崖上生長的白榆,枝幹橫空伸出,他身形拔起,劍勢斜飛,使一招白鶴亮翅,劍光過處,落下了七片枝葉。而且每一片樹葉都被削成形狀對等的兩邊。

劍法練到這樣地步,本來已是足以令人驚駭的了,但他一看落下來的樹葉,卻是禁不住懊惱之情現於顏色,嘆了口氣,自言自語:「我這是怎麼搞的,今天練這一招,非但沒有進步,反而比昨天退步了。」

他昨天練這一招,是削下了九片樹葉;如今削下來的不但少了兩片,而且其中有一片是被削成了大小形狀並不相等的兩邊。

懸岩上面的一條山坡叫「太子坡」,懸岩下面有一口古井,名叫「磨針井」,那個剛剛修建完工的墓園就在「太子坡」的另一邊,和「磨針井」相去不遠。

他頹然收劍,目光從磨針井那方看過去,對著墓園,喟然嘆道:「我練了十七年劍法,還是不及師父的一半功夫。若還是管束不住心猿意馬,可真對不起師父當年在這裡教我學劍的苦心了。」

原來「太子坡」和「磨針井」的得名是根據道教經典故事取的。道經《三寶大有金書》裡面說,有個凈樂國王太子,十五歲辭別父母入山修鍊,就是在這個坡上得到玉清聖祖紫玄君的傳道,有一天他想出山不再繼續修鍊了,走到一座井邊,看見一個老婦在石上磨鐵杵,他問老婦為什麼在石上磨鐵杵?老婦答想把鐵杵磨成一口針。他說那不是太困難了嗎?老婦答:功到自然成。這一下指點迷津,令他登時醒悟,於是回山修鍊,終於修鍊成功,白日飛升,做了真武大帝。

這是把「鐵杵磨成針」這句成語加上了人物情節編成的道教故事,什麼凈樂國王子云雲當然是子虛烏有的。但真武大帝卻成了武當山的守護神。而無相真人第一次給弟子不岐傳授劍法,別的地方不選,特地選擇在這太子坡下的磨針井旁,用意當然也是要他像那位凈樂國的王子一樣勤學苦練。他的師父曾對他說道:「你的資質並不差,但還不能算是上乘資質,將勤補拙這四個字對你還是適用的。」

往事歷歷,如在目前,他不覺心頭苦笑,突然想起了一個人來。

「怪不得師妹喜歡耿師弟,撇開他的相貌比我生得俊秀這點不說,他學武的資質也確實是比我高得太多!我得到掌門人的親自傳授,練了十七年,還未練成功太極劍法,如果換了是他,恐怕用不到七年,他的造詣已是勝過今日的我!」不岐心裡想道。

這些年來,他一直是在壓制著自己,不再想起耿京士的。但現在卻是不由自己的突然想起了他來。

不過,這也並非無因而至,他之所以突然想起耿京士,其實還是受到眼前的景物觸發。

在他眼前的這個墓園,除了正中那座留給無相真人下葬的墳墓之外,側面還有一座較小的墳墓,頂部已經合攏了的墳墓,在它的下面,埋葬有三個人的骸骨,其中一個就正是他的師弟耿京士。

耿京士不過是武當派一個地位低微的俗家弟子,他的遺骸怎能和掌門真人葬在同一個墓園?

這裡面有一個原因,原因起於不岐當年的一念之私。耿京士、何玉燕、何亮(何家的老僕)和武當派當時的首席長老無極道人,是在同一天同一個地點死的,耿京士死於他的「誤殺」,何亮死於常五娘的暗算,何玉燕則是在生下兒子之後自盡的。其後大概一個時辰,他把師妹新生的嬰兒送到藍家之後回來,跟著就是也已受了重傷的無極道人來了。無極道人說出了他要說的話,也就倒斃地上。

他當時為了一念之私,不肯讓耿京士和何玉燕合葬,他挖了兩個坑,一個坑單獨埋葬何玉燕,另一個大坑則是埋葬了無極長老、耿京士以及何亮三人。

去年無相真人命大弟子不戒到盤龍山去把無極長老的遺骸遷葬本山,經過了十六年,沒有棺材的屍體早已腐化了,只剩下骨頭,不戒只好把三個人的骨頭都拾在一個背袋之中,根本就分不出哪一塊骨頭是哪一個人的了。而不戒本人也因在盤龍山上受到強敵襲擊,身受重傷,幸得牟一羽將他救了回來,但一回到武當山,當天便即死亡了。

無極長老在武當派的地位僅次於無相真人,他是應當葬在這個墓園的。既然分不開三人的骸骨,這就不僅耿京士得到「破格」的葬禮,連那個何家的老家人也得以分享「殊榮」。

但此際,不岐面對墓園,則是禁不住有啼笑皆非之感了。

「你死了倒好,勝於我苟活人間,有著無窮無盡的憂慮!」不岐心中苦笑,暗自想道。

往事歷歷,都上心頭。當然,最難忘的還是他的小師妹何玉燕。「小師妹,你別怨我在你死後都不讓你和耿師弟合葬,我對你縱然有千般不是,卻最少有一樣是對得住你的,你的京兒,我已經遵從你的遺囑,將他撫養成人了。」

他抬頭望向白雲,不覺愴然自嘆道:「京兒自從下山之後,一直沒有消息,不知他是身在何方?唉,我將他撫養成人,卻又得提心弔膽,生怕有一天他知道了真相,會反顏向我尋仇!」他對耿玉京的心情實在是矛盾之極,一方面在懷念著他,盼他早日回來;一方面又怕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謎,將他當作殺父仇人。倒不如不回來更好。

正在心情混亂之際,忽見一個小道士從「太子坡」走下來,叫了一聲「師叔長老」。

這小道士是他的師兄不波道人的弟子,道號悟性。不波是前長老無極道人的大弟子,在「不」字輩中,排行最高,無相真人去世之後,繼任掌門人無名真人(即牟一羽的父親牟滄浪)提議將兩個「不」字輩的弟子升任長老,獲得通過。這兩位新長老,一個是不岐,另一個就是不波。

不岐自從上武當山當了道士之後,一向都是沉默寡言,面容肅穆。這個小道士站在他的面前,似乎也有幾分畏縮的樣子。

不岐道:「有什麼事嗎?」

悟性道:「沒、沒什麼事,不過……」

「不過什麼,有話爽快地說!」

「牟師叔已經回來了,師父叫我告訴你,牟師叔現在紫霄宮,不知長老是不是要……」

原來不岐因為督工建造墓園,這幾個月來,都是在墓園裡一間臨時搭起的茅棚住宿的,如今墓園雖然已經建築完工,他還未曾搬回原來的住所。是以悟性跑到這裡找他。

不岐心頭一震,臉色卻是絲毫不露,他打斷悟性的話,淡淡說道:「知道了,你回去招待客人吧。」他不說自己是否要去見牟一羽,悟性也就只好走了。

聽到牟一羽已經回來的消息,不岐的心緒更加不寧了。牟一羽是從不戒手中接過那個裝有無極長老、耿京士以及何亮三人的骸骨的布袋,而且是親手將那布袋交給無相真人的人。

風過林梢,鳥巢泥落,聲音本極輕微,但聽在他的耳朵里,卻好像是那沉甸甸的布袋放在桌子上的聲音。

「好,你一塊塊拿出來,放在桌子上,讓我細看!」師父當日對牟一羽所說的話,也是一字一句的在他耳邊重新響起來了。那天他是躲在師父靜室的外面偷聽的。

一個藏在心底的謎始終未得解開,「不知師父是否已經知道了我的秘密?」不過,「好在」師父已經死了,他現在擔心的只是:「不知牟一羽這小子對我的秘密知道了多少?」

這件事情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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