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實在不能想像,像慧可這樣心高氣傲的人,居然會隱姓埋名,跑到少林寺去做一個燒火和尚!
「如果這都是為了我的緣故,我真是又多了一重罪孽了。」
「時光一晃三十年,當年他願意為我去赴湯蹈火,但如今他已是決意跳出紅塵的出家人了,這枚戒指還可以將他重新拉回俗世嗎?」
答案是肯定的,她相信慧可縱然已經勘破色空,見了這枚戒指,也還是會遵守當年的諾言的。
了緣繼續說道:「他們說和師父有關,不單是指這件事情。」
慧可是對她的前半生經歷知道得最多的人,也是她最可信託的朋友。對這位老朋友,她有著一份難以名說的愧怍心情。
三十年事屈指堪驚,她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不知不覺,但見殘星明滅,第一線曙光已經透入簾攏了。
第二天一早,西門燕和藍水靈便即下山,西門夫人目送她們的背影遠去之後,方始回過頭來,抹乾剛才不願意給她們看見的淚水。
本無大師道:「以十招為限,倘若在十招之內,他說不出你的武功門派,即使你輸了給他,也算你贏。」
她們仍然騎著當日她們從韓翔手下奪來的那兩匹坐騎,藍水靈現在的騎術,已經是差不多和西門燕一樣熟練了。
走了七八天,氣候逐漸暖和,路上見到的行人也逐漸多起來了。
痛禪上人道:「我念一段《華嚴經》給你聽:塵是心緣,心為塵因。因緣和合,幻相方生。塵不自緣,必待於心,心不自心,亦待於緣。」(註:這段經文的解釋,請參看任繼愈著的《漢唐中國哲學思想論集》中的「華嚴宗哲學思想略論」,這裡不贅述了。)
西門燕道:「咦,這些人不知是什麼路道,打得好像很激烈呢!唔,好像是兩個人打一個人,你信不信?要不要去看一看?」西門燕的經驗當然比藍水靈豐富得多,此時忍不住對她賣弄自己在這方面的見識。
黃臉僧人惶然說道:「弟子無能,願領方丈處分!」
話猶未了,廝殺雙方對罵的聲音也聽得見了。
「我不過是少林寺一個挑水和尚,和江湖朋友從無來往,自問決不至於和你們結有什麼梁子,你們一定是認錯人了!」聲音充滿惶惑和驚急。
另一個聲音冷笑道:「我們沒找錯人,你也用不著拿出少林寺的招牌來嚇我們。莫說你不是在少林寺受戒的和尚,即使你是正牌的少林寺僧人,我們也不怕你!」
那黑面僧人眉頭一皺,說道:「你是想學武功。想得入迷了吧?我們少林寺的和尚,一不會胡亂收徒,二也沒有那麼閑功夫去指點別人練武。」這類的事情,在少林寺是屢見不鮮的。
藍玉京道:「那麼在找到七星劍客之後,前輩還是可以重回少林寺啊。」
藍玉京道:「他是我的義兄,但他並不是武當派的弟子。」
跟著一聲刺耳的尖叫,好像是有人受了傷了。
藍水靈聽見被追殺的是少林寺出來的僧人,心頭已是不由得陡然一震,此時聽得有人受傷呼叫,當然是更加吃驚了。
了凡嘆口氣道:「意馬心猿,勉強羈勒也是羈勒不住的,好吧,那也只好由你去吧。」他的話剛說完,慧可和了緣亦已出來了。
藍水靈沒有回答,她已經撥轉馬頭,跑入林子去了。
這一下雖然只是點一處穴道,但威力之強可要比塵尾散開,對敵手的全身穴道都加攻擊強得多了。
這兩條大漢,一個用鐵打的齊眉棍,一個則只憑一雙肉掌進招。
痛禪上人微笑道:「這不是比武,我們只是恐防他挾帶了少林寺的絕技出去,所以要試他一試。這是本寺歷代相傳的規矩,也並非只是為他而設的。」
那少林僧人把一根禪杖使開,虎虎風生,沙飛石走,威勢亦甚駭人,但以一敵二,形勢卻是顯然不利,他的禪杖可以盪開齊眉棍,但對那個只憑肉掌欺身進逼的漢子,他的禪杖是長兵器,卻是甚難遮攔,險招頻見。
藍水靈不覺吃了一驚,「這不正是斷魂谷的大擒拿手法嗎?」
那黑臉僧人見師兄僧袍破裂,急切間也不知他是否受了傷,他的脾氣素來暴躁,一聲大喝:「好小子你敢傷我師兄!」掄起方便鏟,就朝藍玉京雙腳鏟來。
西門燕和藍水靈亦已無暇去追趕兇手了,那少林僧人倒在地上,已是奄奄一息,救人要緊,只好讓那人逃跑。
慧可苦笑道:「我的行藏已經給人識破,連了凡都對我另眼相看了。我來少林寺不過是求個安靜,但經過今日之事,你想我還能夠呆得下去嗎?」
藍水靈卻不知如何是好,眼睛望著他,就像是給嚇傻了一般。但她的眼神,她的臉色,卻是都表現出她比西門燕更加關心那個少林僧人。
那少林僧人也真是有點古怪,忽地說道:「姑娘,你的眼睛真好看。唉,恐怕沒這麼巧吧,你們也剛好是兩個年輕的姑娘!」
痛撣上人道:「不是神似。」
但更加吸引西門燕注意的還是他後面的那一句話,西門燕連忙問道:「你說的是什麼巧事?」
那少林僧人道:「我是受人之託,要到一個遙遠的地方,給兩位年輕的姑娘送信的。」
西門燕道:「什麼地方?」
圓性取下倒插在背後的拂塵,說道:「雙方要說的話,都已講明白了。請施主進招!」也不見他拿樁作勢,只是那麼「隨隨便便」的在東方亮面前一站,儼然就有淵停岳峙的氣象。東方亮心頭一凜:「這個和尚倒是不可小覷!」
這個地方可正是西門燕的家所在之處!
那僧人道:「我,我怎會知道。」
「念青唐古拉山的聖女峰,峰上的百花谷!」
本無大師說道:「老衲無意打聽施主的來歷,但施主來此,意欲何為,老衲卻盼施主見告。」口氣漸漸硬了。
那僧人似是喜出望外,精神也好了些,喃喃說道:「真想不到天下竟有這樣的巧事!」
西門燕又喜又驚,忙道:「那兩位姑娘叫什麼名字?」
哪知這僧人卻道:「是我的師父,帶的是口信,他也只是替人傳話!」
西門燕苦笑道:「靈妹,我的表哥對你倒是頗為關心呢,他生怕我欺負你呢!」
那僧人道:「我只不過是少林寺的挑水和尚,哪裡配作什麼上人的徒弟,我的師父在寺中的地位和我一樣,他是燒火和尚。」
藍玉京道:「何其武只有兩個徒弟嗎?」
那僧人道:「不錯,我的師父正是慧可。姑娘,你怎麼知道?」
他們走在一條青磚鋪的路上,最令得藍玉京觸目驚心的是,留在青磚路上那一排排的坑窩。這些坑窩是寺內和尚過去練腿上功夫時,踩磚地留下的痕迹。
那僧人聽得這兩個姑娘早就知道他師父的「大名」,驚奇之中頗感欣悅,「哦,原來我的師父當真是個大有來歷的人嗎?其實我也還不能算是他的正式弟子,只不過是蒙他平日抽空教我幾手功夫而已,唉,只嘆我學藝不精……」
西門燕頗不耐煩聽他的自怨自艾,說道:「那兩個人在江湖上也是頗名氣的人物呢,你以一敵二,居然沒死,也是很不容易了。不過咱們恐怕沒功夫細談了,還是請你說說這是怎麼回事吧?」她一面說話,一面以右掌貼著他的背心,把真氣輸進他的體內。她的內功造詣雖然還談不上「深厚」二字,令那少林僧人「苟延殘喘」卻還做得到的。
藍玉京不知道斷魂谷韓翔是何等人物,而且,雖然他與東方亮已是以兄弟相稱,但他對東方亮的底細也知道極為有限的,自是插不上話頭了。
西門燕道:「你剛才說,令師也是受人所託,才叫你來給我們傳話的。那個托令師捎口信的人是誰?」
那僧人道:「我也不知是不是那個少年,師父是在那天見過那個少年之後,離開少林寺之前,對我說那些話的。」
西門燕道:「那個少年是不是二十來歲年紀,複姓東方,單名一個亮字?」
那僧人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過他好像只有十五六歲。」
藍水靈道:「啊,那一定是我的弟弟了。那天,只是他一個人進少林寺嗎?」
那僧人道:「他有個朋友在寺外等他,不過,我也是後來才聽得人家說的,聽說因為他是武當派的弟子,達摩院首座親自出去,問了他幾句話,才讓他進來的。至於為什麼不讓他的朋友進來,那我就不知道了。」
西門燕鬆了口氣:「這個少年自必是水靈的弟弟無疑,他的那個朋友,料想也一定是我的表哥了。」她無暇多問,說道:「好,那麼請把那個人經由令師轉託你給我們帶來的口信說給我們知道吧。」
那僧人道:「姑娘是……」他雖然聽過她們自報姓名,但他已經有點迷糊,要記的事情又太多,恐怕記錯,故此再問一遍。
西門燕道:「我是西門燕。」
只見果然是和西門燕說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