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回 無相無礙觀自在 不岐不談訓終違

無色道:「師兄緣何一再嘆氣?」

無相真人道:「本門其實也不是沒有資質上佳的弟子,比如藍玉京這孩子,單以資質而論,依我看來,他就決不在那個東方亮之下!只可惜……」

無色道:「可惜什麼?」

無相真人喘著氣,沒說話。無色叫人端來一碗參湯,無相真人喝了參湯,調勻氣息,說道:「可惜他年紀太小,我恐怕是不能看他成長了,師弟,將來你多照顧他一點兒。」

不岐怔了一怔,說道:「令尊新任掌門,你怎麼就要回家了?」

無相真人苦笑道:「師弟,我沒工夫和你閑話家常了,此刻,我應該交代最後一件大事了。」無色懂得他要交代的是什麼,拍兩下手掌,眾弟子停止議論,靜了下來。

他吸了口氣,聲音突然響亮許多:「無名的劍法你們都已經見過了,現在還有誰反對他繼任掌門么?」

當然是不會再有人反對了。

無相真人道:「無名師弟,請你上台。」

無名上得台來,只見無相真人已把一個錦匣捧在手中,緩緩說道:「這裡面是本派創派祖師張真人親筆寫的一部太極拳經和一方本朝太祖皇帝賜給張真人的玉璽,現在交你執掌,從今天起,你就是武當派的第十九代掌門人了。」

無名吃了一驚,說道:「這兩件寶物留待師兄百年之後,再傳給我也還不遲。」

無相真人庄容說道:「本派迭遭變故,有許多大事還等著你去辦呢。我已經活了八十歲了,你還不肯讓我息肩么?」語氣帶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嚴,無名只好跪下來接過錦匣。

無相真人這才哈哈笑道:「師弟,你的武功才能都勝我十倍,我做了三十多年掌門,自愧毫無建樹,只有今天這件事,我覺得是做對了,有你接任掌門,我是可以毫無牽掛了。」說完最後一句,閉上雙目,垂下頭來。

那日他去探師祖的病,師祖給了他一張折好的字條和一卷東西,說道:「你現在馬上回家,在家門前打開字條。」

無名起立作「贊」:「無相自無礙,無礙觀自在,舍卻臭皮囊,神遊萬象外!」

八十已屬上壽,何況他是含笑而逝的。無名這四句「贊語」也可說是贊得恰到好處了。

以無相真人在武林中的地位,他的喪禮自是必須隆重舉行。無名和兩位長老商量結果,決定遍請各派掌門,前來參加葬禮,並通過無量長老的提議,把兩件大事,並起來辦,先辦喪事。喪事過後的第二天,跟著便即舉行新掌門人的就任儀式。這樣做可省各派掌門多一次的跋涉之勞。另外,因為武當派自從張三丰創派以來,朝廷一直「恩寵」有加,歷任掌門,都有當今皇帝賞賜「真人」的封號的。因此武當派這兩件紅白大事,還必須稟告朝廷。要把這些事情辦妥,少說恐怕也得半年,出喪的日期,只能暫且押後再行議訂了。

什麼不對?呵,是了,為何不見藍玉京呢?

無名說道:「訓示不敢,不過有一件事情,我倒是想當眾宣布。」

「未結過婚也可以有私生子啊!否則他怎會那樣疼惜京兒?」

他沒想到無名宣布的事情,竟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

無色道:「我知道,她是唐二公子的外室,咱們好歹也得賣給唐家一點交情。」

自從無極長老十六年前不幸喪生之後,一直沒有補入新的長老。武當派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大門派。只有兩個長老,當然是不夠的。這一點武當派的許多弟子都是早已感覺到的。只不過他們以為無相真人當有安排,但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無相真人卻一直不提此事,所以才拖到如今。

不波是無極長老的衣缽傳人,不岐是已故掌門唯一的弟子。他們雖然年紀較輕(不波是四十八歲,不岐是四十三歲),但有例在前,無色當年升任長老之時,只有四十一歲,年紀比他們更輕。武當派弟子自是全無異議。

無相真人是在東方亮走了之後去世的,當東方亮與無相真人會晤之時,他只看得出無相真人患病,卻絕對想不到他會這樣快就離開人世。

他城府甚深,當然想得到無名將他升為長老,不外是想籠絡他的,但不管用意如何,總算是多少給了他一點面子。他自感失意,卻是不禁對死去的師父也有點怨懟了。

不岐道:「不悔師姐怎會碰上這個妖婦?傷成怎樣?回到玉真觀沒有,唉,該不至於有性命之憂吧?」他用一連串的發問來表示他的關心,其實他真正想要知道的還沒有問出來,無名真人怎的這樣快就知道了?按照他的估計,不悔中了這枚青蜂針,縱然不至身亡,決計也不能施展輕功回山,即使在半路上碰上同門,也不能這樣快就把詳情稟告掌門。「難道掌門人當時就是躲在附近,目擊了一切經過。」他做賊心虛,不禁有點惴惴不安了。

他踽踽獨行,迴轉自己所住的道觀。一陣冷風吹來,把他鬧得亂鬨哄的腦袋吹得清醒一些,他忽地瞿然一省,好像有點什麼事情不對?

這一晚不岐翻來覆去睡不著覺,一會兒是師弟耿京士的影子,一會兒是師妹何玉燕的影子,一會兒是藍玉京的影子,相繼在他眼前出現。最後不悔那對冰冷的眼睛,也似乎在黑暗中注視他了。

他是藍玉京的義父又兼師父,藍玉京平日也是對他十分依戀的,在這次門人大會之中,他因為要應付接連而來的意想不到的事件,沒工夫想到去找藍玉京,但藍玉京是應該想到要來尋找他的,為什麼不見來呢?

藍玉京輩份雖小,他卻是無相真人最疼愛的徒孫,這是誰都知道的。無相真人在會場中逝世,雖說他還夠不上資格來參加商議喪事,沒有人想到要把他找來那也是可以理解的,但他自己卻是應該前來向疼愛他的師祖致哀的呀,他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為什麼他也不來?

牟一羽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客氣?家父言道,他這次因無相真人殷殷囑託,只好勉為其難,接任掌門職務,今後要仰仗師兄之處正多。因此他打算在此間之事了結之後,就親自去找郭東來。到時定當為師兄報那一劍之仇。」

他本來想要到藍靠山的家裡問一問的,但天色已黑,而且他的師父剛剛去世,他是唯一的徒弟,等於是「孝子」身份,為了表示他的哀悼,他也不宜於在這個時候離開道觀。

第二天一早,還未見藍玉京來到,他忍不住出去找尋了。

剛走過遇真宮,忽見牟一羽從前面走來,不岐問道:「牟兄這麼早上哪兒?」

牟一羽道:「爹爹叫我回家一轉。」

這樣的安排,對他現在要去做的事情也很有利,他踏著朝陽,繞過展旗峰向藍靠山的家走去,一路上倒是並沒碰上同門。

牟一羽說道:「無相真人的葬禮最快恐怕也得在半年之後方能舉行,這裡有師兄輔佐家父,也用不著我了。」

不岐道:「哪裡的話,說到辦事,我怎及得上牟兄的能幹。」兩人的話之中都是隱隱含有針鋒相對的意味。

牟一羽忽地大笑道:「師兄的意思是認為我即使想要回家,也用不著這樣快就走吧,咱們一見如故,我也不瞞你,我是奉了家父之命,在回家一轉之後,就要前往遼東的。」

不岐不禁又是一怔,衝口而出,問道:「去遼東幹什麼?」話出了口,方始發覺不妥,連忙加以補充:「我不過好奇,隨便問問。這是掌門人要你辦的事,其實我是不該問的。」

不錯,他雖然故意把錯誤的劍法教給藍玉京,但他的用心卻只是在於保護自己的。他擔心萬一藍玉京在將來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後,會替他自己的父母報仇,——藍玉京的父親固然是他親手所殺,藍玉京的母親也是因他而死的啊!

不岐縱然沉著,聽了這個名字,也不禁大吃一驚,失聲說道:「郭東來?」要知他正是曾經在遼東耿京士住過的那個小漁村碰見過郭東來,而且是曾經傷在他的劍下的。

牟一羽似笑非笑地說道:「這件事本該由師兄去辦更為適當,不過這裡的事也非得師兄輔佐家父不行,因此,家父只好叫我去了。」

他的心思轉得極快,登時想到,這是掌門人幫他找來的藉口,用意正是令他可以掩飾過去的,須知在他這樣的情況之下,縱然這個藉口是有破綻,但卻沒有另外更佳的藉口了。

不岐心頭顫慄,「莫非他的父親一當上掌門就要翻查我『誤殺』耿京士的舊案?」這件案子可是牽涉著另外兩件更重大的案子的。不岐即使可以辯解,也不能不暗暗心驚。

她的反擊也是極為狠辣,她的身子幾乎是貼著地面斜飛出去,人未起立,一把餵了毒的梅花針已是有如雨點般灑了過來。

不岐只好承認:「不錯,他年紀雖老,我還是打不過他。」

牟一羽說道:「郭東來的七星劍法,每一招都有七個劍點,確是甚難應付。但也並非沒有破解之道。家父曾經和我講究過這套劍法。家父說只要將本門的太極劍法練到爐火純青境界,用上以靜制動的法門,那就不難破解七星劍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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