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九回 俠義胸懷饒敗寇 嬌娃掌力駭凡夫

方辟符「撲通」跪倒,說道:「岳父大人在上,請受小婿一拜。隱娘姐姐樣樣都比我強,岳父說的正是她的好處,就是巴望不得有她時常教導我呢,我只怕我配她不起。」方辟符是個老實人,心裡想些什麼口裡就說了出來。段克邪還能忍住,史若梅已是笑得前仰後合,說道:「哦,原來你不但要娶一個妻子,還要這妻子兼做你的老師呢。隱娘姐姐,恭喜,恭喜!你是再也不用擔心丈夫會欺負你了。」

牟世傑得了喘息的機會,反手一劍,盪開了段克邪的兵刃,撥轉馬頭便跑,史朝英跟了上來,低聲說道:「世傑,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

牟世傑本來是充滿了「英雄末路」的蒼涼之感,拼著戰死沙場,此時見史朝英仍然跟隨自己,且還軟語相勸,不由得「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心道,「不錯,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朝英她還願意患難相隨,大丈夫豈能不庇護妻子!」殊不知史朝英也是形勢迫她如此,她已深知段克邪心裡對她是憎惡極了,她除了與牟世傑同生共死,還有哪一條路可走?

方辟符對聶隱娘是愛慕已極,一向自慚形穢,雖然後來亦已知道師姐對他未嘗無心,但求婚的念頭,卻還不敢動過。這時突然聽到了聶鋒的這番說話,明明是有把女兒許他之意,這一下子,方辟符當真是又驚又喜,滿面通紅,手足無措,訥訥說道:「老伯——」史若梅笑道:「方師兄,你怎麼也糊塗了,還叫什麼老伯?」

第二日一早,聶鋒已整頓好隊伍,準備與李光弼會合,然後班師回朝。杜百英、段克邪、方辟符與聶、史二女也一同南歸了。

聶鋒下令叫部屬清理戰場,然後整頓軍隊,點檢自己這邊的傷亡。他將左右都調遣出去,帥帳中空無一人,這才接見段克邪等人。他打了一個大勝仗,但卻是神色黯然,毫無喜悅之色。

聶隱娘道:「爹爹,我回來了。」聶鋒道:「你這丫頭,怎的在你爹爹面前說謊?說是回家去看你媽,卻私自跑到吐谷堡去了!」史若梅笑道:「隱娘姐姐去這一趟很有好處,她打探了敵方軍情,又拉攏了牟世傑手下一個驍勇的女將,這女將對官軍可幫了不少忙呢。她後來嫁了奚族王子,這次要不是奚族土王出兵,將牟世傑趕出了吐谷堡,只怕官軍也不容易攻進去吧?聶伯伯,你看在隱娘姐姐這些功勞份上,就不要再怪責她了吧。」

從他們的談話中聽到了關於牟世傑的消息,果然所料不差,牟世傑已差不多到了眾叛親離的境地了。為首那頭目道:「那日出了絕龍谷之後,弟兄們十九對牟世傑心懷怨恨,再也不肯聽他號令。牟世傑怕部下嘩變,也不敢和大夥一路,帶了他的一小部分親信,大約有三五十騎,快馬加鞭,先自逃了。」杜百英道:「蓋天豪呢?」那頭目嘆了口氣,說道:「蓋天豪不肯離開牟世傑,跟他跑了。其實我們對蓋天豪到是無甚惡感,還想推舉他做我們的頭兒的。如今沒有了個頭兒,幾萬弟兄,東一股西一股的四方潰散,糧食難找,又怕官軍追擊,從這裡回到中原,有數千里之遙,前路茫茫,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只怕凶多吉少,士氣都很頹喪呢。」杜百英道:「搶糧我不反對,不過要搶大戶人家,窮苦的老百姓咱們可不能再去搜刮他們了。據我所知,從這裡西去一百多里,便是朝廷的靈武糧倉,存糧頗豐,咱們也可以將它拿下,說不定還有多餘的糧食可以調濟貧民呢。」那頭目道:「劫富濟貧的道理我們何嘗不知道,但大戶人家大都築有碉樓,防禦堅固,弟兄們沒有個頭兒帶領,四分五裂的,也就不免舍難就易,揀容易到口的果子吃了。弟兄們不能同心合力,士氣又很頹喪,搶大戶尚且畏難,更不用說攻打朝廷的糧倉了。杜舵主,段少俠,不如你們留下來做我們的頭兒吧。」段克邪沉吟片刻,說道:「杜叔叔,你留下來吧。我先回去將你們的情形稟告鐵寨主,也好請他派人來接應你們。」

史若梅道:「可惜,可惜!克邪,你可是錯過了報仇的機會了。」段克邪只怕史若梅氣量狹窄,責他顧念舊情,如今聽得史若梅絕口不提史朝英的名字,只是惋借他不趁此機會報牟世傑辱他之仇,這才鬆了口氣,笑道:「報仇事小,守信事大,軍令既出,那也就不好只是對牟世傑不按令而行了。何況鐵大哥的意思,也是不想把牟世傑置之死地的。」聶隱娘也道:「這軍令下得對。可以減少雙方的無辜受傷。克邪,我可真想不到我爹爹會聽你的話。」聶隱娘懂得從大處著想,史若梅聽了她的解釋,心中的氣也就消了,笑道:「我不是不懂得這個道理,只是氣這牟世傑不過。」

聶鋒嘆了口氣,道:「也好,你先回去吧。說不定不久之後,我也要解甲歸田了。」聶隱娘道:「爹爹,你戎馬半生,也應該回家養老了。過個清靜的日子不更好嗎?何以嘆氣?」聶鋒苦笑道:「若得平安無事,回家養老,那當然最好不過。」史若梅道:「聶伯伯,你立了這樣大功,難道還怕朝廷怪責?」聶鋒道:「只怕今日之事,有人報上朝廷,皇上未必見諒。皇上見諒,同僚中想要排擠我的,他們也未必就肯輕輕將我放過了。」聶隱娘道:「哦,原來你是指放走牟世傑之事,這——」她正要為父親開解,聶鋒已自說道:「段賢侄,你別多心,今日之事,我還要感謝你呢,是你喚起了我的仁義之心,減少了許多傷亡,也使我少犯了一些罪孽,我縱因此丟官獲罪,也決計不會埋怨你的。」

段克邪道:「將軍雖然放走了敵人,但牟世傑這班部屬,依我看來,此次脫險之後,必將是十居其九,不會再跟隨牟世傑的了。如此弭禍於無形,這不比把他們殺戮,卻留下仇恨的種子,要好得多嗎?」聶鋒微喟道:「但願朝中也有似你這樣明理之人。」

這一回他們是拿出打暗器的功夫,存心打傷段克邪的,當然與剛才拋出金子的用意不同,十二枚鐵蓮子分打段克邪十二道大穴,而且挾風呼嘯,勁道亦頗不弱。這兩人的暗器功夫在江湖上也差不多算得是一流的了,但用來對付段克邪那卻還差得太遠,段克邪一聲冷笑:「原物奉還!」一記劈空掌發出,十二枚鐵蓮子都掉了頭。

那酒保道:「那女子可不領他的情。奇怪的事兒又來了。酒杯飛到她的面前,忽地在半空中停住不動,但也不過停了一瞬,只見那女子張口一吹,突然間那酒杯飛過她的頭頂,『乒』的一聲,在空中裂成四片,杯中的酒傾瀉下來,剛好淋在我的頭上,淋得我滿頭滿面,那是一杯熱酒,燙得我頭面都火辣辣作痛。」段克邪心道,「幸虧那女子的一口真氣吹出,已卸去對方這『百步傳杯』的勁道,否則你還要吃苦頭呢。」

他們二人經過許多磨折,許多誤會,如今方得單獨相處,千里同行,一路上自有許多柔情蜜意,旖旎風光,那也不必一一細表了。

午夜荒山逢異事,遠方奇女會英雄。

聶隱娘謝過了罪,說道:「恭喜爹爹這次並不濫施殺戮,就將一場天大的亂事平定了。孩兒正要稟告爹爹,明日我就想與梅妹一起南歸,這次可是真的回家去看媽了。」

聶鋒也樂開了,有心再逗女兒一下,哈哈大笑道:「這麼說,方賢侄你是不嫌棄她了。隱娘,你呢?」聶隱娘羞得滿臉通紅,明知爹爹逗她,也只好跪了下來,說道:「但憑爹爹主意。」

中軍退下之後,段克邪問道:「哪裡來的江湖郎中?」聶鋒笑道:「我正要告訴你呢,這人正是來找你的。」段克邪越發奇怪,道:「這人是誰?他怎麼有這膽量,並且知道到你的大營來打聽我的消息?」聶鋒壓低了聲音道:「這人不是別個,正是你爹爹生前的好朋友金劍青囊杜百英。」

聶鋒道:「我對功名利祿,也看得淡了,辟符,你不願為官,我也不勉強了。少年時候,我也曾經想做個遊俠呢。辟符,你與隱娘成親之後,你們喜歡過什麼日子,我都任從你們。」方辟符最怕在官場廝混,聽得岳父如此通情達理,大喜過望,忙再道謝。

說話之間,忽有個中軍進來報道:「前日來的那個江湖郎中,求見將軍,要我前來稟報,不知將軍可有空閑會他?」聶鋒「啊呀」一聲說道:「我幾乎忘了此人,快快請他過來。」那中軍正要退下,聶鋒忽又把他喚住,問道:「今日受傷的官兵多不多?」那中軍道:「士兵帶花的數目我不清楚,看來大約不少。官佐帶花的則只有十來個人。那郎中本事可真不小,十來個病號經他敷藥之後,都已止了疼痛,個個熟睡了。他現在正把治重傷的金創葯分發各營。」聶鋒道:「各營都有醫官照料,不必麻煩他了。好,你就趕快請他過來吧。」

方辟符忽地走上前來說道:「聶將軍,多謝你的提拔,如今亂事已平,末將無心軍旅,請將軍准我回鄉,恕我不能再執鞭隨鐙了。」聶鋒詫道:「你正是前途如錦,因何也起了告退的念頭?」方辟符道:「這個,這個——」聶隱娘笑道:「爹爹,你就准了他吧。」

但還是慢了一步,那兩個突如其來的怪客已騎上馬背,其中一人把手一揚,一團銀光閃閃的東西飛進茶亭,但卻不是對著段克邪,而是恰恰落在那櫃檯上,原來是一錠紋銀。那漢子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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