窯洞里黑黝黝的,段克邪從光處走到暗處,眼睛尚未習慣,只模模糊糊察覺洞中有幾個黑影,段克邪心中一動:「怎麼客人來了,他們也不點燈?」
段克邪雖然不懂醫學,亦已察覺皇甫嵩的手足漸漸僵硬,看來他之所以能夠說話,不過是全仗著一口氣提著精神。知他所言不假,只好強抑悲痛,說道:「老前輩請吩咐吧,赴湯蹈火,小侄在所不辭。」
那少女怔了一怔,忽地回眸笑道:「原來是段小俠,果然名不虛傳!我敗在你的手裡,也還值得。」她揮舞雙刀,掩護宇文垂,且戰且走,那隊女兵和宇文垂的黨羽也跟著她奪路而逃,石青陽不願自相殘殺,揚起法杖,阻止幫中弟子追擊。
段克邪道:「前輩放心,我牢牢的記下了。」皇甫嵩凄然笑道:「十八年前,我曾把一枚指環給你父親,托他辦一件事情;十八年後,想不到我又要把另一枚指環給你,托你了卻我未了之事。我和你們父子也算是有緣了!」笑聲未了,雙腳一伸,已然咽氣。
段克邪一口氣跑上對面山頭,把皇甫嵩放了下來,只見他已是氣若遊絲,滿臉黑氣。段克邪吃了一驚,慌忙用手掌抵著他的背心,一股內力輸送進去。
可嘆英雄遭暗算,卻從何處見紅顏?
段克邪轉身便走,忽聽得一個刺耳的聲音冷冷說道:「還有我呢!」原來窯洞里本來有三個人,精精兒、宇文垂之外,另有一個紅衣番僧,這時正堵著洞口。他一直袖手旁觀,未曾出手,為的就是等候這個時候,等到段克邪再衰三竭之時,他一上來,就可穩操勝算。
羊牧勞的羽翼已被剪除,他適才與皇甫嵩硬拼了一掌,真氣也耗了不少,見段克邪抱著一人,仍是跑得疾如奔馬,不由得暗暗吃驚,心想:「即使追得上他,也未必是他對手。」只得罷休。
羊牧勞得理不饒人,身形剛一落地,「騰」的便飛起一腳,皇甫嵩橫杖敲他脛骨,羊牧勞號稱「七步追魂」,腳步自是靈活迅捷之極,飛腳倏的踢過,卻是一招虛招;引得皇甫嵩的鐵拐打過一邊,他早已單足一旋,轉到了鐵拐所擊的另一方,陡然間伸手一抓,借皇甫嵩之勁加上他本身所發的勁道,將鐵拐推開,迅即抓著了杖頭,大喝一聲:「撒手!」
段克邪心頭大駭,想道:「原來是與瘋丐衛越齊名的『西嶽神龍』皇甫嵩老前輩,怪不得受傷之後,還如此厲害!但以他老人家這等絕世武功,卻又是什麼人將他傷了?他為什麼又要豁出性命,來劫囚車?」這皇甫嵩段克邪以前雖然未曾見過,但卻深知他的為人。原來這皇甫嵩不但和段克邪的父親很有交情,而且對撫養段克邪長大的夏凌霜(南霽雲之妻,段克邪十歲之後跟她)也曾有過大恩,段克邪心道:「這位老前輩雖然力足以應付賊軍,但我既然知道是他,還怎能袖手旁觀,不助他一臂之力?」
丐幫大事已定,衛越又對段克邪道:「段小俠,老叫化還有一件事情,想請你幫忙。」段克邪道:「老前輩言重了。有何差遣,儘管吩咐便是。」衛越道:「丐幫出了宇文垂這等叛徒,言之有愧。他與奸人勾結,勢將去搗亂秦襄的英雄大會,他們這陰謀用心何在,目前尚未知曉,總之不是好事,不可不防,老叫化尚未能即時動身,你輕功卓絕,可以代老叫化先到長安去告訴秦襄嗎?」段克邪想了一想,說道:「晚輩遵命。但晚輩也有一事請託。」
段克邪來的正是時候,羊牧勞認得段克邪,他的一隻眼睛就是給段克邪打瞎的,這時陌路相逢,羊牧勞也不由得心中一凜,顧不得奪拐,急忙移掌來化解段克邪的劍招。羊牧勞的擒拿手自是一等一的功夫,可是段克邪輕功卓絕,兼且拿的又是一把寶劍,運劍如風,唰唰唰連環三招,羊牧勞哪敢近身,反而給他迫退了三步。
段克邪身形落地,眼光一瞥,只見皇甫嵩面如金紙,雙睛火赤,不由得大吃一驚,他本擬追擊羊牧勞的,這時也只能先來保護皇甫嵩了。只聽得皇甫嵩「哇」的一聲,噴出了一大口鮮血。原來他以畢生功力之所聚,與羊牧勞硬拼了一掌,羊牧勞固然給他震退,而他自己則傷上加傷,氣力都耗盡了。
只聽得「啪」的一聲,段克邪身形平地拔起,寶劍一揮,將迎面而來的一枚腐骨釘打落,另外兩枚貼著他的腳底射過,絲毫未受傷損。
精精兒冷笑道:「好呀,看是你教訓我還是我教訓你?」唰唰唰疾刺三劍,第一劍削去了段克邪的帽子,第二劍割斷了段克邪的腰帶,第三劍刺穿他的衣襟,盡情戲弄,卻不傷他。段克邪一咬舌尖,就在精精兒大笑聲中,忽地一劍劈出,將精精兒的短劍盪開,劍鋒一划,竟在精精兒的手臂上劃開了一道傷口,拐彎一腳,「咕咚」一聲,又把宇文垂踢了個筋斗。原來他一咬舌尖,令自己突然感到疼痛,神智也就清醒了許多,同時由於疼痛的刺激,氣力陡增,幾乎超過原來的功力。
窯洞中有三個人。段克邪正把精精兒迫退,斜刺里一根拐杖猛地攻來,這人不是別個,正是謀篡丐幫幫主的宇文垂。
使三節棍的那個軍官看出便宜,一抖手又發出了兩枚腐骨釘,向皇甫嵩射去,這回段克邪早有防備,焉能讓他得逞,身形一晃,早已攔在皇甫嵩面前,揮劍將這兩枚腐骨釘打落。就在此時,羊牧勞又已回身撲上。段克邪一手抱起皇甫嵩,一手揮劍,竟然不退不閃,徑向羊牧勞衝去。
段克邪認出了宇文垂,這才恍然大悟。心想定是宇文垂已預料到皇甫嵩要到此間,故而先把這分舵佔了。但他何以如此作為,「難道他當真下了決心,欺師滅祖,投靠了叛賊史朝義么?」段克邪想至此處,不禁怒氣勃生。
宇文垂當然不是段克邪的對手,只一劍就給段克邪削去了他一段拐杖,還幸精精兒迅速攻來,替他架開了段克邪的第二劍,他才不至於吃更大的虧。
這三枚腐骨釘突如其來,完全出乎段克邪意料之外,距離又如此之近,本來是非中不可,幸而在暗器發出的前一剎那,有皇甫嵩出言提醒,就在那一剎那間,段克邪使出了非凡絕技,超卓輕功。
轉眼之間,追騎續到,跳下了兩個軍官,一個用水磨鞭,一個用三節棍,段克邪飛身一躍,避開了水磨鞭,便去削三節棍,皇甫嵩大叫道:「小心!」段克邪的寶劍何等鋒利,「咔嚓」一聲,早已把三節棍的一節削斷,忽見銀光疾射,原來那三節棍節節中空,內中藏著劇毒的暗器腐骨釘。
皇甫嵩的勁力已給他那一推卸去了一大半,鐵拐拿捏不穩,眼看就要脫手,忽聽得一聲也是喝道:「撒手!」一條人影,疾如鷹隼,聲到人到,寒光一閃,明晃晃的劍尖已指到了羊牧勞掌背的「里淵穴」。
欲知段克邪被擒之後,生死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皇甫嵩說道:「史朝義兵敗潰逃,要投奚族酋長哈合罕,重要的囚犯也必然要押解到哈合罕那兒,所以營救焦固,事不宜遲,一到哈合罕那兒,就不易救他了。離此間東面五十里的地方,有一座山,山上有個窯洞,窯洞前有五棵大松樹可作記認,這是丐幫的一個分舵,你找到那個窯洞,求見分舵的舵主霍大野,告訴他這個消息,要他迅速在史朝義到達博野之前,截劫各路囚車。我已約了兩位朋友到來幫忙,至遲明日午間也可到達,你叫霍舵主派人在山下那座涼亭迎接他們,他們不認得霍舵主,你把我的一件信物帶去……」脫下了中指上一枝鐵指環,交給段克邪,說道:「你將這指環交給霍舵主,明日再由霍舵主派人將這指環作為信物,去接我那兩個朋友。聽清楚了嗎?」
精精兒冷笑道:「小鬼頭,你騙得我好苦,如今我也騙你一騙。看劍吧!」
段克邪反手一劍,這一劍他已用出了渾身氣力,雙劍相交,火星飛濺,精精兒反而踏上兩步,金精短劍直指到他的面門。段克邪用了個「風颺柳絮」之式,堪堪避過。到了此時,連宇文垂也可以察覺到他已是強弩之未,無能為力了。於是宇文垂也大膽進攻。
皇甫嵩擲拐、發掌,一氣呵成,這雙掌一推,正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與羊牧勞的劈空掌力相碰,旗鼓相當,發出了悶雷似的聲響,羊牧勞蹌蹌踉踉的倒退數步,皇甫嵩仍是牢牢站著。
洞口被紅衣番僧堵住,段克邪連闖三次,都給他雙鈸擋回,忽聽得背後金刃劈風之聲,精精兒又已襲到!
段克邪不由得也動了怒氣:「他已背叛本門,如今又要置我死命,我又怎能再顧同門之誼?」叫道:「二師兄不肯見諒,請恕小弟放肆了!」長劍掄圓,一招「長河落日」,劍光四面盪開,「當」的一聲,精精兒的金精短劍給他盪開,雙方都是寶劍,各無傷損,但精精兒的虎口已隱隱作痛。
幸而段克邪已經警覺,就在那一瞬之間,他已拔劍出招,一招夜戰八方,把兩邊襲來的暗器——兩支鐵蒺黎,兩枚透骨釘,三柄匕首,全都打落。
忽聽得馬蹄之聲。有如暴風驟雨,最前一騎是個相貌兇惡、身軀魁偉的獨眼老人,段克邪認得此人正是「七步追魂」羊牧勞!
段克邪暗叫不妙,索性閉了呼吸,忽地將長劍掄圓,當作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