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隱娘道:「不錯,就是這人。」忽地俯伏身軀,耳朵貼地上,史若梅道:「姐姐,你這是幹嘛?」聶隱娘道:「他的對頭已來了不少,所以不能來迎接咱們了。」史若梅詫道:「這是怎麼回事?」聶隱娘道:「他今晚約了幾家對頭,在這北芒山相會。現在還未曾動手,咱們正好趕上這場熱鬧。」原來聶隱娘常走江湖,經驗比史若梅豐富得多。她已學會了「伏地聽聲」的本領,聽出了山峰上大約有七八個人正在吵鬧。
群盜這一驚非同小可,尤其金龍幫那兩個香主更是嚇得魂魄不齊,要知道這位金龍幫的副幫主並非泛泛之輩,他的武功在幫中名列第三,僅在崔長老與史幫主之下,一套虯龍杖法,在江湖上也頗有聲名,哪知他的杖法還未施展到第三招,就給這少年一劍戳穿了琵琶骨,群盜焉能不驚?那兩個香主均是如此想道:「原來他上次削掉了馬副幫主的半邊耳朵,還當真乃是手下留情,副幫主尚且不堪一擊,我們還打什麼?」
尉遲南也是個戇直的人,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當下不加思索,便即說道:「哦,我知道了,你是怕為我所擒,那就是沒有機會再打他們了。這也不要緊啊,我,我,我——」他想說的是:「這些人都是混蛋,我可以替你教訓他們。」但他忽然粗中有細,驀地想道:「不對,我這麼一說,這班混蛋強盜只怕都要跑個精光了。」
忽聽得一個人喝道:「姓牟的,你約好了多少人來助拳,等他們到齊了,咱們再動手。免得你說我們恃強凌弱,以眾欺寡。」
聶隱娘道:「這個人就是我所說的那個金龍幫的副幫主了。那次我給他瞧出是女扮男裝,他就要搶我,他們人多,我打他們不過,幸虧這個姓牟的少年解救。」
那少年淡淡說道:「我倒要問你們的人來齊了沒有?」那金龍幫的副幫主道:「你是何意?」那少年道:「我並沒有約人幫手,不過有位朋友,大約想來看看熱鬧,你們不必擔心。」那人冷笑道:「我們擔心什麼,擔心給你逃跑嗎?哈,諒你也插翼難飛!」那少年道:「我再問一次,你們的人到齊了沒有?」那金龍幫副幫主道:「來齊了又怎樣?」那少年笑道:「來齊了才好動手呀,免得我一個個打發,那多麻煩。哈,倘若你們人還未齊,我還可以再等一會。」此言一出,登時把那些人激得暴跳如雷。
一個高個子大喝道:「你這小子膽敢目中無人,口出大言,待老子來教訓教訓你。我也不要別人助拳。」那高個子還沒有跳上去,又有兩個身材、服飾一模一樣的漢子攔在前頭,高聲道:「楊大哥,請你先讓一場,我們太湖幫的人與他仇深似海。」這兩人各亮出了一支判官筆,說道:「在座諸位都知道我們秦家兄弟的規矩,不論對方是一個人或一百個人,我們兩兄弟都是並肩齊上,言明在先,免得你說我們以二敵一。咄,姓牟的小子你聽著:只要你在我們秦家雙筆之下過得五十招,我兩兄弟給你磕頭!」那少年側目斜視,既不拔劍,也不回答他們的挑戰。
那少年驀地一聲長笑,指著金龍幫的副幫主道:「你怕我說,我偏要說!你在潞博道上,要強搶一個少女,但又打人家不過,於是你就糾眾攔劫,又暗地裡偷放迷香,你這行徑,乃是貽羞綠林的下三流行徑,我只削了你半邊耳朵,就是盼你悔改,你竟然還不知感激,還要向我尋仇?」眾人一看,那金龍幫副幫主的右耳,果然只剩下半邊。
秦氏兄弟氣得七竅生煙,但他們碰到的是有生以來從所未遇的強敵,用了全副精神,兀自提心弔膽,因此縱然有氣,也不敢罵出來。生怕分了心神,給敵人乘虛而入。
史若梅悄聲說道:「我識得這人,他是虎牙都尉尉遲南,當今天子的禁衛軍統領——龍騎都尉尉遲北是他的哥哥。他們兩兄弟都是一身好武藝,名聞中外,兩人的脾氣也差不多。」聶隱娘笑道:「朝廷的將領竟與江湖上的幫會首領同在一起,同向一人尋仇,這倒出奇了。不過,聽這尉遲都尉的口氣,他與這些強人,似乎是不期而遇的。」史若梅道:「唉,可惜,可惜。」聶隱娘道:「可惜什麼?」史若梅道:「尉遲南是一條好漢子,以他的威名地位,和這些人同在一起,縱然是不期而遇,也總失了身份。」
那少年道:「很好,你已經知道他們是些什麼貨色了,既是不願涇渭同流,那就先站過一邊吧。」尉遲南不懂「涇渭同流」即是「清濁相混」的意思,但那少年叫他「先站過一邊」,這話他是懂的。他搔了搔頭,忽地又說道:「唉,還是有點不妥!」
尉遲南大怒道:「豈有此理,你是什麼東西?」更不打話,唰的一鞭就掃過去,金龍幫副幫主識得尉遲南,大吃一驚,連忙搶快一步,把那高個子推開,賠笑說道:「尉遲將軍,你別生氣。咱們今晚是同仇敵愾,有話好商量,好商量。這位楊兄弟不懂說話,你擔待一些,擔待一些!」
幸而金龍幫的副幫主把那個高個子拉得快,沒有給尉遲南打著。尉遲南那一鞭打中了一塊大石頭,「吧」的一聲響,大石頭四分五裂,那高個子看在眼裡,觸目驚心,雖然性情暴躁,也不敢多說一句了。
那少年忽道:「諸位別鬧,請聽我一言。」看他的神氣,竟似不把面前這些人當作仇人,反而給他們勸架了。
那少年指著「秦家雙筆」道:「你們說與我仇深似海,我倒有點糊塗了,咱們結的是什麼仇呀?」那兩兄弟「哼」了一聲,說道:「你這小子裝佯!也好,我就說出來,不是說給你聽,是說給這裡的幾位大哥聽,你們聽了,就知道我們為什麼要爭著先上了。」
忽聽得那少年朗聲道:「你們欺壓漁民,論罪本來不小,但你們的人品,卻似比那金龍幫的副幫主稍勝一籌,倘若也將你們的琵琶骨戳穿,我也覺得似乎刑罰太重;嗯,待我想想,要怎樣處置你們才最恰當?」他自言自語,自己和自己商量,竟似絲毫不把那兩兄弟兇狠的攻擊當作一回事。
秦家老大頓了一頓,繼續說道:「上個月我們與海陽幫的人爭碼頭,這小子是外人,偏要來多事,幫海陽幫打敗了我們的人,把我們設在太湖濱的十七個分舵都毀了。這不是仇深似海么?」秦家老二補充道:「當時我們兩兄弟都沒在場,以致本幫吃了大虧。本來我們該先向海陽幫報仇的,但事後我們一查,本幫幫眾,十有八九,都是給這小子打傷的,所以我只好把海陽幫擱過一邊,先和這小子算賬。」
驀地一個軍官模樣的人物大踏步走上來,聲如洪鐘,喝道:「你們是些什麼人,都不許爭!這人是劫了御馬的欽犯,我要將他解回京師去的,怎容你們爭奪?都退下去,我一人拿他!」
那少年又道:「做強盜也應該不失豪傑本色,哪裡不可以找飯吃,偏要去搶升斗小民的口中之食,你們羞也不羞?所以我讓你們太湖幫的人每人都掛一點彩,一來是為漁民兄弟出氣,二來也好讓你們牢牢記著這次教訓。我沒有打死你們一個人,已經是客氣了,你們還敢說我做得不對么?」
秦家兄弟又羞又怒,正要發作,尉遲南忽地大叫道:「說得有理,做得對!」
秦家兄弟的武功要比金龍幫的副幫主高出一籌,他們平素又是驕傲慣了的,這時雖然心裡吃驚,卻不肯學那兩個香主所為,向敵人乞憐求饒,兩兄弟心思如一,都拼著豁出性命,展開了兩敗俱傷的打法,與那少年近身肉搏,一對判官筆招招都是指向對方的要害穴道。
那少年道:「那批銀子是要發放給民工的。這姓李的官兒我也打聽過了,還算是個好官。」那高個子說道:「管他是好官壞官,拿銀子來怎麼用,總之我只認得白花花的銀子。咱們干黑道營生的,不搶銀子,難道你要我們喝西北風?」那少年笑道:「老哥此言差矣,若是貪官的贓款,你老哥下手,我決不敢道半個不字。但你搶了這批銀子,不但民工要餓肚皮,黃河的缺口不能合攏,更會有千萬人家妻離子散。你們不劫這支鏢銀,不見得就要喝西北風,但那千萬人家,可真的是喝西北風了。我知道你也是窮人家出身的,怎能只顧自己呢?」那高個子是個戇漢,敲了敲腦袋,說道:「咦,聽你所說也似乎有點道理,但卻與我們綠林歷代相傳的規矩不同,你且等我再仔細想想吧。」那少年道:「好,那你就想想吧。」尉遲南聽得這少年保護了治河總管的鏢銀,不禁刮目相看。
那少年道:「事情的經過你大致說得不差,但你卻把與海陽幫毆鬥的原因漏掉了,待我來補說吧。海陽幫是太湖沿岸漁民自組的幫會,你們太湖幫卻要勒收漁民的行稅,漁民納給官府的稅已經重了,哪禁得你們百上加斤,海陽幫為了保護自己和你們打起來,我不幫海陽幫難道反而幫你們欺壓漁民嗎?」
尉遲南忽道:「聽他說的倒很有意思,聽他說說何妨?」
不說這兩姐妹在竊竊私議,且說那一群強盜被尉遲南一喝,都不覺一怔,那高個子也是個性情暴躁的人,他又並不知道這個黑臉軍官就是尉遲南,當下便罵出來道:「你這黑炭頭在這裡擺什麼官架子,到了這裡,便要依照我們江湖的規矩,你們衙門裡的一套收起來吧!惹翻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