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支是龍釵,她那支是鳳釵,這龍鳳寶釵本來是一對的。
「我是她的丈夫,她是我的妻子,我們這夫妻名份,是一出生就定了的。
段克邪笑道:「要走也容易,只要你肯說實話。聽你剛才的言語,你似乎是官宦人家的丫鬢,你的小姐是誰,快快說與我聽!」
段克邪拍馬迎上前去,那中年盜魁打量了他一眼,說道:「剛才給這班奴才們保駕的可是你么?」
薛嵩又打斷她的話道:「我固然對不住史逸如,但我收留了他的妻女,現在又替他的女兒找到了一門好親事,比段家勝過百倍千倍,史逸如在九泉之下,只怕還要感激我呢!」薛嵩還當真害怕妻子泄露秘密,所以在威嚇之後,又想以「理」服之,口氣和緩了許多。
「但以後又怎麼樣呢?我沒有膽量說,難道她就有膽量說:對了,那麼咱們今後是夫妻了?
他今年已經是十六歲了,安史之亂,反覆了好幾次,前後經過了八年,現在也終於平定了。像母親一樣照顧他的夏姨(南霽雲的妻子夏凌霜)說戰亂已過,他又已經成年,所以就打發他上潞州來了。因為他的未婚妻,正是潞州節度使薛嵩的養女。聽夏姨說,這薛嵩霸道得很,嚴禁家人泄露他養女的身世,因此只怕他的未婚妻子,事到如今,還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誰。
但段克邪也沒有聽到薛嵩夫婦的全部對話,他來遲了一刻,只是聽到了後半段,也就正巧是薛嵩罵他父子的那些說話!
薛嵩哈哈笑道:「她一直把我當作生身之父,對我的話是無不依從,怎會不與我一樣心腸?不信,我就將她叫來,我要她親口大罵段珪璋給你聽!」
段克邪捧著一支玉釵,在客店的小房間里走來走去,心事有如亂麻,不時的發出自言自語。
那女的聽見段克邪一開口就說出了她小姐的閨名,心中更是驚疑不定,只得說道:「實不相瞞,我是背主私逃。他、他是薛大人的衛士,我、我、我們……」
段克邪心頭一震,問道:「哦,你們是送聘禮到潞州的?他們兩位節度使要結成親家了嗎?」那軍官道:「正是,田將軍替他的大公子下聘!受聘的便是潞州節度使薛嵩的愛女,他們下月十五便要成親了。兩家是老朋友了,而今又同是朝廷方面的大員,所以女方的嫁妝和男方的聘禮都極為豐厚,長官大辦喜事,我們這些做下屬的,就只好替他們跑腿了。」
段克邪道:「怎麼你們要勸他做呢?」杜百英嘆口氣道:「賢侄有所不知,這是此一時彼一時,當年我和令尊都以為討平了安史之亂,天下便可太平。哪知亂平之後,藩鎮紛封,每一個節度使割據一方,都有像土皇帝一般,虐民擾民,比前更甚,民不聊生,被迫做強盜的更多了。與其讓一個壞人做綠林盟主,不如由他做吧。我們已商議好,由辛寨主出面,邀請各路綠林好漢,在今年的端午節,在金雞嶺開會,到時就準備推戴他作盟主。」
本來是做強盜的最怕聲張,但現在段克邪志在盤問他們,卻反而生怕強盜聲張了。段克邪急忙再補點了他的啞穴,這才放開了那女的,微微笑說道:「你不要害怕,我看在你剛才替我求情的份上,我也不殺你的丈夫便是。但這支寶釵是我家中之物,卻不能給你們拿去。」
段克邪暗地叫聲:「不好!」這剎那間,他忽地想起日間遭遇的一件事,有一個短須如戟的粗豪漢子,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就一直在背後跟著他,在路上他不便施展輕功,他故意放慢腳步時,那漢子也放慢腳步,他加快一點那漢子也亦步亦趨。段克邪一身武功,雖然懷疑那漢子是個壞人,卻也未曾將他放在心上,不過,終是覺得有點討厭,後來,待到路上沒有其他行人的時候,段克邪就故意顯露一點功夫,一掌劈下一株粗如兒臂的樹枝,用來挑包袱,那漢子就不見了。
段克邪倏的迴轉身來,寶劍一指,向那軍官說道:「田承嗣搜刮來的民脂民膏,當作聘禮送人,我看你們也實在不值得為他賣命。我的杜叔叔說得對,這種不義之財,人人可取,你們就擱下來吧!」
只聽得那少女自言自語道:「咦,奇怪,我媽為什麼要我將玉釵找出來,要我以後都插上它,不可離開。她還對著玉釵流淚。難道她也在思念著盧媽,盧媽是令人思念,但她畢竟是個下人,我媽為什麼對她所送的東西這般重視?」她說話的聲音很輕,但段克邪卻已聽見。心裡便不禁想道,「果然是一副小姐的派頭,看不起下人。」殊不知薛紅線是根據常情推測,其實她對她的奶媽卻是一向像母親一樣的愛著的。雖然她並不知道這奶媽便是她的母親。
「當」的一聲,那支玉釵從段克邪的手中掉下,跌在桌子上,而段克邪也伏桌打起了瞌睡來。
房門輕輕的推開,有一個充滿了驚異的聲音叫道:「咦?你瞧,這、這一根玉釵!」
薛嵩板起了臉孔,透出了一股殺氣,大聲說道:「段家的小雜種敢來問我要人?他敢來我就把他殺了!」
想至此處,段克邪更多了一重憂慮,「我千辛萬苦的來找她,要是給她歪著眼睛,噘著嘴兒,一副看不起人的樣子,將我臭罵一頓,那才真是自討沒趣呢!」他胡思亂想,想像著未婚妻以高傲的姿態,出現在他的面前,叉著腰、指著他罵道:「呸,哪裡來的小流氓?居然敢亂編一套故事,冒充是本小姐的世交,哼,這也罷了,還居然敢自稱是我的未婚夫,哼,憑你這小流氓也配?」
那女的說道:「茂哥,我不是這個意思。」那男的問道:「哦,不是這個意思,那你有什麼打算?」那女的道:「躲躲藏藏,提心弔膽的過日子,總不是辦法!何況大帥已頒下搜捕文書,躲也未必躲得了。依我之見,不如把這支寶釵拿去獻給小姐,這恰好可以和她的配成一對,小姐一定喜歡。我再請她向大帥求情,說不定大帥一高興,不但免予追究,你還可以弄到個一官半職呢?這豈不是好!」
那男子道:「是呀,的確是意想不到的運氣,我有一個相熟的珠寶商人,不愁脫不了手,咱們有了幾萬兩銀子,就可以找一個偏僻的地方躲起來,安安靜靜的在家裡享福了。」
薛夫人道:「哦,所以你想巴結他,把女兒送給他做媳婦,免得他興兵打你。但倘若他果是有心吞併潞州,結了親家,他就不會打么?」
這一夜,段克邪再也睡不著覺,不住在想,「她要嫁人,嫁什麼人呢?可惜剛才來不及問。」「這是薛嵩的主意,還是她自己也甘心情願呢?」「唉,既然她就要做新娘子了,那麼我還要不要去見她,說明這對寶釵的故事?」「我的父親和她的父親,生前乃是八拜之交,即算不是為了婚約,我也應該向她說明她的身世。」「對,就是這樣,見了她暫且不提婚約的事好了。」段克邪打定了主意,心中寧靜了些,胡亂睡了一覺,第二天一早,便即登程,仍然往潞州走。
那女的怔了一怔,襝衽施禮道:「多謝相公寬洪大量,我們如何還敢要你的寶釵,請高抬貴手,讓我們走吧。」
那男的道:「你有把握請得小姐求情?」那女的道:「小姐素來喜歡我的,這次要不是為了你的原故,我還捨不得離開她呢。我去向她求饒,九成她會答應,何況還有這份大禮。」
段克邪道:「這是我爹爹的家傳寶劍!」那盜魁更驚,道:「你,你是……」段克邪道:「不錯,我是我爹爹的兒子。我決不會墜了我爹爹的名聲,你放心。請問寨主你高姓大名?」
「唉,但我怎麼對她說呢,莫不成我一見她就說:我是你的丈夫。所以我現在找你來了!不成,不成,這話兒我說不出口,她聽了也會罵我是個狂徒。我又從沒見過她,怎知她歡不歡喜我,要不要我這個丈夫?
那女的說道:「既然你摸得透大帥的脾氣,還是獻出去以求免罪吧。嗯,我想起來了,下個月十五就是小姐大喜的日子,正好趁著這個機會送禮。咱們給她錦上添花,大帥還會不高興嗎?喂,喂,你幹什麼?」
「夫妻是註定了要在一起的,從早到晚,都要對著的。她的脾氣怎樣?我會歡喜她嗎?
那女子道:「是呀,不過花紋不同,我小姐那支玉釵是雕著一隻展翅欲飛的彩鳳!哈,茂哥,你的運氣來了。」
那男的道:「你怎的這樣心軟,好,依你,依你!誰叫我喜歡你呢!好,你把寶釵給我,咱們快走吧。哈哈,這真是寶貝。」
段克邪眼光一瞥,見那盜魁的後面,有個人擎著一面大旗,旗上用金線綉出一隻昂首振翅的雄雞,段克邪心中一動,問道:「你們是金雞嶺的好漢么?請問辛寨主可好?還有一位鐵大俠、鐵摩勒,你可認得?」
段克邪以絕頂輕功,一閃閃到紗窗後面,藏在花樹叢中,紗窗半掩,他放眼偷窺,只見裡面一個娉娉裊裊、齊齊整整的姑娘,長得果然十分俏麗,但臉上卻似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哀愁。
那女的大吃一驚,撲將過來,卻給段克邪一把揪住,那男的連忙叫道:「不關她的事,你放了她,要殺殺我。」原來他給段克邪以「隔空點穴」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