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朝霞

織田信長在本能寺自盡、天下易手於光秀的消息,很快就傳進甲斐山中藤堂兵太的耳朵里了。

「明智光秀這位大將,幹得倒漂亮哩!」兵太環顧著加十次和左衛門,慢悠悠地說。今天正趕上瀰瀰父親的忌日,山砦里從中午就擺開了酒宴。

瀰瀰的父親趁織田信長凱旋甲斐的途中襲擊失敗,負了重傷,雖然逃回山中,終於未能生還山砦。直到其餘的夥伴們返回山砦十天之後,才在山砦東部一里的山崖邊上發現他的屍體。

「既然信長已死,咱們的打擊目標已經消失,也應該陸續分手啦。」加十次說。

「你想分手?」兵太對他警惕地一瞥。加十次慌忙辯解:「我可不是說自己,你別誤會。憑良心說,我寧願永遠呆在這兒,對嗎,老爺子,你看我象有那種壞心眼兒的人嗎?」加十次說完,發出卑怯的笑聲,向後退去。

瀰瀰的父親死後,兵太在這裡擁有最高權力,本來都叫他兵太,不知從何時起,稱呼他老爺子了。

「那麼,你說誰想要分手呢?」

兵太向左衛門瞧去,左衛門嘿嘿嘿地先笑出聲來。

「胡說!是我?」

「誰也沒說是你嘛。」

「那,你為啥瞪著我,叫我心裡發毛。」

左衛門也向後退了幾步。

左衛門和加十次都完全被兵太所鎮服,本來不論腕力也罷,武藝也罷,他們根本不能和兵太論高低。

「明智取得天下,那些過去給信長出力的武士們不知要怎辦呢。」瀰瀰這時接過去說。

「咱雖然說不清他們會怎麼辦,恐怕要全都逮起來殺掉吧。」一個漢子說。

「你胡說啥?要殺死那還得了?」瀰瀰恐懼地望著那個漢子。

「大概要殺頭嘍。」兵太綳著臉說。

「哼。」瀰瀰不高興地轉過臉去。這樣一來,兵太突然叫道:「瀰瀰!」他又追根問底地說:「你他媽的還惦著那個小白臉嗎?」

兵太用熾烈的、嫉妒的眼光盯著自從出現了荒之介以後就不能隨心擺布了的瀰瀰。

每當瀰瀰和兵太之間緊張起來,手下的野武士們總要溜走一個、再溜走一個,最後只剩下加十次和左衛門,這已經習以為常了。

瀰瀰要到後屋,故意板著面孔從堂屋地走出去。等瀰瀰不在,兵太就一如往常,垂頭喪氣。難堪的悲傷向他襲來。

「我說,老爺子,信長既然己死,我看咱們再這樣下去也沒有意義啦。咱們在這兒雖然不了解天下大事,可是聽說京里大亂啦。人家說明智的大軍要和秀吉 的大軍決一死戰吶。咱們也不能袖手旁觀嘍。」左衛門說。

「你可真能吹噓。不袖手旁觀,你又打算怎樣?」

「不管他哪一方,咱們去參加打勝了的。對吧,加十次!」

加十次雖然被他問及,卻很不好回答,因為近來兵太由於瀰瀰的事心情煩燥,愛尋釁端,別人也無可奈何。

可是,兵太卻出乎意料用平靜的語調問道:

「你認為哪一邊能取勝?」

「我並非親自眼見,當然不能說准;不過,聽說光秀已經處境很壞啦。織田方面的武將們都不願參加光秀那一邊。」左衛門說。

「是嗎,是真的嗎?如果當真如此,那就必須去搭救光秀。」兵太說。

「去幫助打敗的一方?」

「不管他是勝是敗,我都要支持光秀。」

兵太心想如果光秀當真處於窘境,他就加入光秀的陣營,去支持他。

信長是武田的仇敵,消滅了信長的是光秀,既然光秀要和織田麾下的武將交戰,當然要投身光秀的陣營了。

「好吧,那麼就把這個小小山砦收拾一下,往京里去吧。」兵太說。

加十次和左衛門原想加入戰勝的一夥,那隻好以後再去設法啦。最緊要的是趁著兵太沒有改變結束這個山砦的主意之前,離開這裡。

「那好。明天就收拾嗎?」加十次問。

「既然決定要去,今晚就動身吧。」兵太說。說完之後,他又覺得大急燥了。

兵太把瀰瀰請來,對她談了自己的想法。

「我不願意!」

瀰瀰起初表示反對,一會兒又改變了主意。呆在這兒也不能和大手荒之介相會,前去靠近京都的地方,說不定還能和荒之介碰上呢。瀰瀰一心一意想和荒之介見面,所以也贊同把這個山砦收攤兒了。

第二天拂曉,兵太、瀰瀰、左衛門、加十次,還有十來個野武士,離開了他們那個山間小部落。本來兵太命令半夜出發,由於他們我行我素,等到大家在兵太的住室門前聚齊時,東方已經現出了魚白色。

除開兵太,男人們都背著米袋或箱子,一行人走上山樑,然後朝西走去。

完全是夏季的清晨了。

「這麼多人走在一塊兒,沒有危險?」瀰瀰說。

「等進村時,就要分成幾個小組啦。」兵太說。

這一天,從早到晚,這些野武士們都順著山勢走著,在右側能夠望見蜿蜒曲拆地流淌在山麓平原中的釜無川。

「老走這樣的山路,一點兒也走不快,不如下山,從大路上直奔信濃呢。」中午時分,加十次這樣說過,可是,兵太不理睬他。

又過了一刻,左衛門又重複了一遍同樣的話。他比加十次倔強得多。

「天下都翻個兒啦,我看咱們就是下山進村,也沒有人顧得上大驚小怪啦。」

「別胡說啦。」兵太瞪了左衛門一眼。

「你們想在這兒下山,莫不是全要逃跑?少說廢話,走吧!」

從那以後,他們在山路上一直走到傍晚。在夜幕降臨之前,來到一個平緩的山坡,他們就在那裡點起火燒飯,準備野營。

「明天我可要進村裡去啦。」一名野武士說。

「只要還有米吃,就不許進村。」兵太板著臉說。

大家輪流看火,除去看火人之外,大家都圍著火堆睡下。不大工夫,就鼾聲大作了。

兵太由於白天勞累,睡得很熟,當他醒來時,大吃了一驚,除了瀰瀰外,昨晚睡在這兒的人全都無影無蹤了。

兵太撐起半個身子,自言自語地說:「這是怎麼回事?」

瀰瀰大概怕冷,身子蜷縮成蝦米一樣,輕輕地打著鼾聲。兵太低頭看了一會兒她那睡態,不大工夫,瀰瀰也睜開了眼睛。

「那些人哪?」她問道。

「不在啦。」

「都跑啦,到了明天我也要跑啦。」瀰瀰用拳頭敲著打呵欠的小嘴兒,漫不經心地說。

「你想往哪裡逃?」兵太死盯著瀰瀰問道。

「我去哪兒,你也管不著吧。」瀰瀰冷淡地說。

兵太重新審視著曾經對他好似以心相許,任他盡情擁抱過的瀰瀰的臉,她為什麼能夠變成這種態度了呢?這讓兵太實在無法相信。

她說她只愛本領最強的男人,這句話跑到哪裡去啦!

就是因為那個傢伙!

兵太忽然想起倉促之間見過一面的那個男人——大手荒之介。

「你以為還能遇到那個小白臉兒?」

「我要去找他。」

「什麼?」

「我是一個什麼願望都能達到的女人,我想到、就能做到。這一回,也是一樣。我想找到他,就一定能找到。湊巧明天也許就和從那邊兒走來的他碰上呢。」

「你說什麼?」兵太渾身顫抖。「我能容許你干出那樣的事嗎?不過,那廝來了也好,我一下子就砍翻他,叫他身首異處!」

瀰瀰還從來也沒有看到兵太的臉色如此嚴厲。如果去找荒之介,兵太也許真的會去砍殺荒之介,象剛才說的那樣讓荒之介身首異處吧。

這時,兵太伸過手來,把她輕輕地攬過去,馬上就用雙臂緊緊拱住了。

她不想反抗,也沒有力量反抗。

瀰瀰的手和腳,被他雨點兒般地狂吻著,忽地又放開了她,兵太象泄了氣似地說:

「你就那樣討厭我嗎?」他又說:「在這世界上你就最討厭我?」

看到兵太的那副樣子,瀰瀰忽然動了憐憫之心,兵太好象就要哭了。

「誰討厭你啦?我喜歡你,不過是第二個,因為還有一個最喜歡的,所以不行!」

這是瀰瀰的真心話,兵太聽了深深地長嘆一聲說:「不把那廝從這世界上除掉,就莫奈何啦!」

這一天,兵太和瀰瀰也和昨天一樣,竟日走在山路上。到了晚上,又露宿在山坡上。

深夜,兵太被微小的聲音驚醒,他已經變得神經質了。瀰瀰已經起身,似乎正要站起來逃走。

「瀰瀰!」

兵太吼叫著。瀰瀰卻說:「做什麼?男子漢怎麼剛睡下就睜開眼?」

她說著嘔氣似地又走到兵太身旁坐下。長嘆了兩聲,靜坐一會,又躺在草地上。

「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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