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甲斐、信濃

千里在廊子上坐著,已是從庭院的角落裡開始逐漸幽暗起來的時刻了。只有枝頭上剛剛綻出幾朵花兒的棣棠樹,把它的周圍映出一點兒光亮。千里心不在焉地呆望著那裸棣棠樹。

到山上去幹活兒的男僕六兵衛,沒更換衣服就到這兒來了。

「你回來啦。」千里對他說。

「東家還沒回來嗎?」六兵衛說。「那麼,把浴盆燒熱吧。」他伸了伸腰。

「浴盆已經燒好啦。」千里說。耳背的六兵衛似乎不曾聽到,逕自轉到後院去了。

千里聽從了神戶伊織的勸告,留在神戶家裡住下來了。

寬敞的宅子里,只住著伊織、六兵衛和千里三個人。伊織終日在自己的房間里閉門讀書,除了用飯時間,很少露面。他不在房裡時,就不知外出到什麼地方去了。

千里捉摸不透這家主人在思慮什麼,可以說在這個世界上她還是頭一次遇到這種類型的人。他過去好象是為武田家效力的武士;現在卻變成一個對充當武士這件事漠不關心、甚至完全失去了興趣的人了。

千里很尊敬伊織。雖然說不出他有什麼偉大之處,卻覺得他身上有許多值得尊敬的地方。

當神戶伊織獨具的悠緩的腳步聲,順著山坡上的鋪石路進到庭院里時,棣棠花已經隱沒在黑暗之中了。

千里站起身,到庭院里去迎接伊織。

「您回來啦。」

「回來得遲啦。你們吃過了嗎?」

「還沒有吃。」

「我到外面,回來的時間沒有一定,你們就先吃吧,那樣反而好些。」

「哈咿。」

「看來,你還是想得不周到,這樣可當不上這個家的管家姑娘喲。」伊織笑著剛要走進堂屋地,又說:

「對啦,我捎回來一封信。」

「信?」

「你想到是誰捎來的啦?」

「沒有誰。我住在這兒誰也不知道。」

「本來是這樣啊。可是,信可捎來啦。不知是誰寫的,大概想約你出去的吧。擾亂心思的信,還是不看為妙。」伊織說。

「不過,你如果一定想看,那就看吧。託人從近江捎來,也不容易。」

「近江?」

剛才,千里還以為是村裡後生們寫的信,又聽說是近江,便覺得有點不對頭了。

千里先走進堂屋地,然後回到房間里去。

她拿起一根小柴棍兒,在炕爐里燃著,用它把屋角里的紙罩燈點亮。

當紙燈的光線照亮周圍時,千里心中的每個幽暗的角落似乎也被照亮,一種從來沒體驗過的心思,激蕩著她。

「那……」

千里心跳得很厲害。

「那封信……」

「你知道是誰寫的?」

「哈咿。」

「那麼,是誰?」

「我還說不大清楚他是誰。」

「如果能猜得到,那只有一個人。」伊織說。千里聽到伊織的話,心中一緊。

「他不是個一般人。」

「哈咿。」

「他是個性情粗暴、傲慢的人。」

「哈咿。」

「有點兒不懂事,從他的臉面上就看得很清楚。」

「哈咿。」

「既然如此,你還想看他的信?」

千里不知怎樣回答才好。

的確,他是一個性情粗暴、傲慢,而且有點兒不懂世故的人。但是,在伊織所下的斷語之外,千里還想再補充一句;倉促之間,又來不及措詞。

「可是……」千里說著,渾身打個冷戰。名叫大手荒之介的那個武士粗魯地擁抱她的感覺,又熱辣辣地從肩頭直至胸前重新襲來。她想從這瘋狂一般的感覺中掙脫出來。

「他不象個正經武士;可是,我想看看他到底寫了些什麼。」千里說。

「就是這個。」伊織說著把一個小紙包放在千裡面前。

千里不敢立即觸動那封信。

「我今天在南門寺遇到了從近江來的武士,偶然受他之託,帶回來的。」

「哈咿。」

「看過之後,投到火里燒掉吧。」

「哈咿。」

「不看也知道是啥內容。」

「哈咿。」

但是,千里仍然跪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大手荒之介的來信中究竟講了些什麼,誠如伊織所說這是一封不應該看的信,這一點她是明白的,然而,她抑制不住要看的心情。

「看一看吧。」伊織說。

千里拿起小紙包,打開最外面的一層紙,裡面還包著兩層紙,細細的線繩紮成一個十字。

千里解開細繩,停頓了一下,她想等伊織離去以後,自己單獨打開那最後一層紙。

可是,伊織坐在面前,死盯著她手上的動作。

「我打開。」千里橫下心,把白紙向兩邊打開,露出一封信來。

信封上沒寫什麼,打開信封,看到信紙上幾行大字寫道:

四月十五日,傍晚,在新府城練馬場前門恭候

大手荒之介

千里看完,立即在手心裡揉成一團,向伊織問道:「可以燒掉嗎?」

不等伊織回答,千里已把紙團投進炕爐的火焰中去了。

僅只一瞬之間,那信就化作一縷黃煙,燒掉了。

「寫的什麼呀?」

「我沒仔細看,寫的是要在何日何時相會。」千里抑制著內心的激蕩,輕輕地說。

「我想也是這些事。就是那次來的那個織田武士吧?」

「是嗎?」她暖昧地說。「也許是他。」

「年輕人可得加小心噢,看起來這不是正經人乾的事。」伊織說罷,好象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立起身來。

「馬上給您端上飯菜吧。」

「我喝了點兒酒,過一會兒再吃吧。你和六兵衛先吃吧。」

伊織踩得地板軋軋作響,向裡邊走去了。千里心裡頭重複著拋進火里燒掉的信上的字:

「四月十五日,傍晚,新府城練馬場前門恭候」

男子漢筆力渾厚的字跡,在千里的眼前不停地閃爍著。

千里認為不應該去赴大手荒之介的約會,然而她心中的另外一面,卻覺得四月十五這一天過於遙遠了。到那天,還有半個月!

六兵衛到堂屋地來了。

「肚子餓啦。」他叫嚷著,坐在進屋的門坎上。千里坐在炕爐旁。

她無精打采,懶得站起身來。平時,六兵衛回來他總要主動搭訕,今天,千里可有點兩樣。她在吃飯的時候,在後面洗澡的時候,有關荒之介的這事,一刻也不曾離開她的心裡。

象一陣風那樣刮到她的身旁,魯莽地搖撼著、折磨著她的身心,然後又不知消逝到何處去了的年輕武士,千里對他一直在苦思冥想。然而,既使她竭力想使那男人的面龐在她的眼前浮現,他也不再出現;想在耳邊再聽到他的聲音,也不再迴響了。

千里對大手荒之介,簡直發展到勢如玩火了。

我不應該這樣!

她心中要把那火團般的東西當做禁物加以否定;但是,儘管她的理智打算否定,而她的心思卻以自己都驚異的執拗勁兒縈繞在荒之介的周圍。

千里對六兵衛說她有點兒感冒,提前睡下了。

風搖曳著庭院里的樹,把套窗颳得不停地咔噠咔噠亂響。千里長時間傾聽著這風聲,最後坐了起來。當她欠起身來時,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內心已經被一個無可動搖的決定所征服了。

到南門寺去!

到南門寺看看,也許今天替大手荒之介捎信來的武士還呆在那兒。如果還在,就向他打聽一下荒之介的情況吧。

她對於荒之介的了解,只限於他的姓名和他是織田大營里的家臣、一個月之前從這裡返回安土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千里現在變得對於與荒之介有關的一切事都想知道了。不論怎樣細瑣的事,只要與他有關,不論誰講她都想聽。

打開套窗,雖然沒有月光照灑,但四周籠罩著微光,溫暖的初夏的夜風,柔順地撫著她的面頰。

走過里院,轉到後門。因為時間尚早,伊織的房裡依然漏出燈光。

千里在宅子里繞了半圈兒,出了大門,走下鋪石的坡路,來到大路上。

南門寺在鄰村的村頭上,算起路程也許有二里來地,幸好她曾被伊織派到那兒去辦過事,大致上路還記得。

她想這時去,天明之前總可回來。千里朝著靠山的地方,在杳無人跡的夜路上走著。不知為什麼她一點兒也沒感到可怕。

千里不顧一切地走著,簡直象中了魔。走到南門寺已是深夜了。當她已經來到南門寺,她才察覺到自己的舉動未免輕浮了。一想起住在這兒的那位小見山對一切都淡泊冰冷的樣子,不由得感到渾身發緊。

白晝來訪是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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