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津一時難於決定何時從瀧谷攀登穗高山,七月份還是八月份好呢?
以前和小坂在一起,曾經向它挑戰過兩次。第一次是三月份,由於雪崩嚴重,半途而廢,未能達到目的。另一次是在八月中旬,又由於墜石,遇到危險,但總算爬上了第四山脊。
魚津考慮到,這一次是自己獨個兒去,終於選定了七月上旬。七月份雖說積雪還相當厚,積雪的山谷邊緣將出現裂縫,有危險,但是可以避免踏著碎石行進的痛苦。瀧谷是名符其實的多瀑布的山谷。七月份肯定比八月份雨量大,因此墜石也可能多,好在可以不必長時間地四肢著地,在布滿碎石的陡坡上爬行。
長期以來,人們認為穗高山的飛(馬單)一側,是飛鳥也上不去的地方,尤其通過攏谷攀登頂峰,更是難上難。這裡是U字形的巨大暗谷,下面有雄瀧和雌瀧兩條瀑布,上面還有一條叫滑瀧的瀑布,都是極難攀登的。而且再往上,還有黑暗的岩石和低洼的淺谷板著面孔把守著。
這瀧谷第一次被征服,是在一九二五年八月十三日。這一天,不約而同地,有兩個隊同時首次攀登。其中一個隊從雄瀧左側攀登,進人攏谷,攻克A山溝,到達大山口(兩個山脊之間的鞍狀坳口),然後經南嶽、槍平返回。另一隊從雄瀧右側的陡峭的岩溝登上瀧谷,突破淺谷,到達涸澤岳的鞍部。前一隊是登山運動員藤木九三等人,後一隊是早稻田山嶽部的四谷龍民、小島六郎等人。
從此以後,十年間,瀧谷的所有路線都被人們攀登成功了。爾後,又有早稻田山嶽部的運動員,第一次於積雪期攀登成功。
從那以後,又有許多登山運動員從瀧谷攀登過穗高山。然而不管從前還是現在,這裡依然是被人視為鬼門關的岩壁。
就說現在吧,每到夏天,從穗高山背面的峽谷經雄瀧、雌瀧攀登的登山隊,充其量只有一個,要麼就一個也沒有。
魚津想:如果可能的話,從雄瀧的對面那一側上去,越過D淺谷,然後到達涸澤岳的山脊鞍部。不過,這在未到現場之前是無法預料的。既然要登瀧谷,那就老老實實地從雄瀧、雌瀧的下游登上去,雖然這樣有點傻氣。因為如果要越過D淺谷,在單獨行動的情況下,走這一條路線,危險最少,成功的希望也大。
魚津制定了從背面攀登穗高山的日程表:
七月十日晚從東京出發,在岐阜換乘高山線;十一日中午在古川站下車,乘公共汽車,經神風至櫪尾,再從櫪尾步行三小時抵新穗高溫泉,當夜在那裡住宿;十二日早晨到雌瀧、雄瀧的下游,開始攀登,下午登上山頂,在穗高客棧宿夜;十三日下山,經涸澤返回德澤客棧。
當然,這只是大體上的日程。到新德高溫泉之前這一段是可以照計畫進行,但這以後,就得看天氣行事,如果下雨,計畫中的十二日攀登。只好等到天晴。下雨天是絕對不能攀登瀧谷的。因為這是個特殊的攀登,要在峽谷中,半個身子淹沒在急流里登上去。所以如果水位增高,就有可能被急流沖走,而且將會遇上墜石的危險。
魚津想:如果老天爺幫忙,能按照計畫進行,十三日可返回德澤。但最好還是讓阿馨作好十三日以後再等三天的思想準備。這樣的話,阿馨可以在十二日早晨從東京出發,當天到達上高地,第二天在德澤客棧等待。如能進行得順利,兩人就可以在德澤相見。
定好計畫,魚津便打電話告訴阿馨;「您出發那一天,我去東京站送行。在這以前,我想不和您見面了。」接著又快活地說:「我現在很忙。我得做西裝……」
「做新西裝?我們是去爬山呀!就是到德澤,也得走八公里山路呢。」
「當然是做登山的準備嘛。這回,我想把什麼都換成新的——心情、西裝都是新的……」
從電話線里傳來了阿馨歡躍的聲音。
為了這次進山,魚津至少得請一個星期的假。按照往年慣例,今年暑期,常盤和職員們相互協商,安排了每人都休息六天。不過,通常沒有人一次用完假期,而是分兩三次休息。
魚津擅自決定了從十一日起休假一個星期,又覺得不好意思向常盤提出來,因為今年還沒有人休假過。這樣一來,又數他第一個休假了。而且,今年以來,他日常上班是隨心所欲,加之,現在的身份是個特約人員,不能大大咧咧地請假。
買好了火車票,一切準備就緒,到了第三天晚上就要出發的時候,魚津才為請假的事來到常盤的辦公桌前。
「經理,我想請假。」魚津單刀直入地提了出來。「我請五天假,不知是不是可以?我也想到一次就用完假期,似乎不妥當,不過……」
「五天就夠了?」常盤從文件上移開視線,不動聲色地說。
「大概夠了。不過,也可能需要六天。」他明知道這樣說,未免臉皮厚了點,但心裡明白,五天是肯定返回不了的。
「六天,是嗎?」常盤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是的,大概不至於七天吧。」魚津試探著說。這一下,常盤的眼裡閃出一道光,好比睡獅醒來似的。
「就是說,說不定要七天,是吧?」常盤稍微提高了嗓子。「七天就是一個星期,也就是一個月的四分之一,是不是?到底你想到哪兒去。要上山的話,我是不贊成的……」
「不上山。」他向來很少撒謊。奇怪的是,這一次卻使勁地否定上山。「我想到鄉下,找個安靜的地方,寫一本有關登山的書。」
曾有人請他寫登山的書,倒是真有其事。
「唔,你竟然也會想出這種不自量力的事來啦。不過,這倒還可以。」
「我想後天晚上就離開東京。所以要十一日開始請假。」
「休假是可以的。但早了些,不能稍晚一些嗎?」
「可,我剛才已經買好了車票。」
常盤一聽,馬上往前挪動身於。「好,給我看看。不是開往松本的吧?」
魚津從上衣暗袋裡取出車票,放到常盤的桌上。常盤掠了一眼,說:「哦,是岐阜。」他說了這一句,沒有任何反應。大概,一說到山,就以為是從新宿去到松本,然後從上高地登上穗高山的吧。「岐阜……岐阜這個地方,我也和它有點兒瓜葛。那裡一個釀酒廠老闆的女兒想跟我結婚。是個絕代美人啊!她說非跟我結婚不可。這可叫我為難了。一對方要不是美人倒好,但她偏偏是個極為妖艷的美人。你這種人,沒有被美人追求的經驗吧。這對當事人來說,可不是鬧著玩的。」常盤的嗓門,不知不覺地高了起來,以至從兩三個地方發出了咯咯的笑聲。
「太可惜啦,您要是跟她結婚該多好呢!」
「那可不行。當時我已經和妻子訂婚了。雖說嘛,我根本就對她沒什麼熱情,可是已經訂了呀。妻子至今還為此感激我吶。」說到這裡,他一下子改變了語氣:「岐阜,你就去吧。假期五天,第六天你來上班。」
一諾千鈞,休假五天就這樣定了。
出發那天的晚上,魚津七點鐘就走出公寓。儘管是十一點鐘的快車,但他和阿馨約好,要在出發前,八點鐘在有樂町相會,共進晚餐。
行李輕便。換用的衣服和其他與登山沒有直接關係的東西,全打成包裹讓阿馨帶到德澤。魚津自己光帶背囊和登山鎬。預料到可能要從瀑布下面穿過,所以帶了一個橡膠布做裡層的防水背囊。
背囊里除了洗臉盆、毛線衣褲、地圖、指南針、旅行鍋、水壺之外,還有二十米長的登山繩、鎯頭、登山用釘鉤兩個。
魚津在有樂町下車,從中間出口處剛走出,阿馨便迎上前來。「哎呀!看你這個打扮!」
登山打扮,在山裡是極普通的,然而在雜沓的城市裡就顯眼了。
魚津把包裹交給阿馨後說:「能夠帶著這種打扮、毫不在乎地去吃飯的飯館,這附近只有一家。」說著,走到車站附近,飲食店成行的狹窄衚衕里,選中當中一家,走了進去。
裡面有幾個座位,把萊鍋圍在當中,座位上有三四個顧客。魚津從他們背後繞到對過樓梯口,脫下靴子,從旁邊的樓梯走上二樓,阿馨隨後跟上。
魚津每次登山之前,都要為了補補營養,到銀座的「濱岸」吃一頓美餐。可是,今天對「濱岸」卻敬而遠之了。因為自從把常盤請到「濱岸」那一次以後,常盤經常去,萬一在那裡和他相遇,豈不糟糕。
這裡二樓有兩間,一間寬有六席,另一間只有四席半寬。都是這個店家的主人——中年夫婦和兩個女佣人的卧室兼客室。但有時也讓不講客套的老顧客上來。
面朝衚衕的六席寬的房間里有鏡台、茶櫃,怎麼說也不象個客室。儘管如此,當中還有張桌子。阿馨第一次來到這樣的地方,心神不定地站在窗邊。直到年輕的女佣人端來了啤酒和毛豆以後,她才隔著桌子和魚津面對面地坐了下來。
「還是這樣的地方好吧?」
「暖。」
「我們要是成了家,大概也要暫且住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