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那子只好選別的了,對她來講,哪張都行,只是不要小坂一個人的。她一張張馬馬虎虎地看下去,一會又翻出了魚津與小坂兩人並肩站著的照片。她想要這一張。
「您哥哥和魚津先生一起的照片不多嘛。他倆常一起爬山的,所以我想應該更多一點……」
「是呀,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少,這裡只有三張。」
美那子想,就拿這第三張吧。
「這一張可以要嗎?」
「喔!」阿馨應了一聲,可是立即又改口說:「哥哥單獨一個人的不好嗎?」
「您哥哥一個人的,看起來象張遺像,所以……」
「那……」阿馨剛啟口又把話吞了下去。看她那神情,似乎想說:「請您換張別的吧。」
美那子把視線從照相簿移開,抬起了頭。她和阿馨的眼睛相遇了。美那子看到阿馨的笑臉帶著幾分苦澀味。那不是感到滑稽的笑,而是笑中含著一心想掩飾自己感情的成分。美那子感到詫異。
「和魚津一起的不行,是嗎?」美那子說道。
「不,不,」阿馨的表情是非常認真的。
「那就不要這一張,換別的吧。」
「不,不。」她一連串地發出「不」字,可就聽不出她在「不」什麼。稍過了一會,說:「請拿吧,這張可以的。」
美那子了解她的心情;和嘴上說的恰恰相反,她是不願意給那張照片的。於是決定要別的。那是小坂和幾個自己不認識的人一起坐在一個山頂岩石上照的。
「這一張可以嗎?」
「好的,不過,那好象是學生時代的吧。」
儘管阿馨這麼說,美那子還是請她把那一張拿下來。照片上的小坂是瘦瘦的,和美那子所認識的小圾判若兩人。這反而使美那子精神上好受些了。
這時的阿馨和剛來時不一樣,俯著臉,視線落在自己的膝蓋上。美那子帶著幾分惡作劇的感情盯著眼前的阿馨——那象一隻可以任人宰割的柔弱的獵物。
這個少女可能對魚津懷著特殊的感情。要不然怎麼解釋她不願意放棄有魚津在一起的照片呢?美那子看著阿馨,意識到了自己有某種妒忌。於是思索自己在哪一點上妒忌對方。
看著她,覺得是有不少值得妒忌的。前額上的頭髮給人清潔的感覺,這是這個年齡的姑娘所特有的;被人窺見了心境就連頭也抬不起來,那稚氣的樣子也是這種年華的姑娘才有的。要是現在喊她一聲,可能會怔一下,抬起頭來的吧。她那抬頭的模樣以及抬起頭以後,注視人家眼睛的那種專心致志的神態,也是無比寶貴的青春之美啊!還有,那裹在黑毛衣里的肢體是那麼苗條,值得你萬分羨慕。再說,她那肩膀的線條怎麼那麼清秀啊!
這個姑娘現在正想把這美麗而純潔的一切獻給某一個人。她在下意識地要求某個人來玷污它。
「您和魚津先生見面嗎?」美那子向美麗的獵物發問。
「噯,見的。」阿馨抬起了頭,但又馬上低下頭來。「哥哥忌日那天他來了。前些時候,報上登了莫明其妙的文章,我為他擔心,去看了他。」
「你說的莫明其妙的事情,是指關於登山繩的試驗?」
「是的。」
「魚津先生怎麼說?」
「他說試驗一下好。我也那麼想。」。
「可是,萬一登山繩不斷的話……」
阿馨立即仰起臉說:「那不會的!」聽起來有點抗議的聲調。「魚津先生說是斷了的。」
「說是那麼說,可是……也會有萬一的吧。」
「沒法設想不會斷,除非試驗的人懷著惡意……」阿馨這麼說。
美那子真想告訴她,做試驗的正是自己的丈夫,可是她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這時候她心裡突然產生一種近乎確信的想法——登山繩不會斷。
小坂是自殺的!魚津是在庇護自己——美那子懷著踩死小蜜蜂時的那種殘忍的心情悠然地這麼想。事件發生以來,美那子一直害怕小坂是自殺的,可是現在她所期望的恰恰相反。
十一點鐘的時候,秘書科的年輕職員探進頭來說:「您本來決定要去參加第三工業俱樂部的午宴的,不知……」
「嗯,要去的。」正伏在自己寫字檯上看郵件的八代教之助一動不動地回答。
「那麼,要不要馬上給您準備車子?」
「嗯,給我準備吧。」接著又補了一句:「有個地方你先給我打個電話去。」
這時教之助才把臉扭向那個秘書科科員。聽到教之助這樣吩咐,一直站在門口的穿著整潔的青年走進屋來。教之助拉開寫字檯的抽屜,拿出一紮約有二、三十張的名片,說:「這裡面有一個叫新東亞貿易公司的東京分公司經理的名片。你把它找出來,然後給他掛個電話。」
青年人接過教之助遞給他的名片,翻了一會,說:「是叫常盤大作吧。」
「這,記不清楚了。」
「新東亞貿易公司的名片只有這一張。」
「那大概就是它了。你把電話接上,請他聽電話,他一接我就來。」
青年人立即拿起台上的電話筒,撥起了號碼。
教之助站起來,走到房間角落裡的盥洗處,洗了手,然後對著鏡子把扭歪的領帶拉拉正,將離開那裡的時候,再一次把視線投向鏡中的領帶。這領帶不太稱心,黃褐色還馬馬虎虎,可是有橫條紋。今天早晨美那子拿出來就順手把它系在脖子上,現在看起來還是覺得花哨了點,沒有風度。美那子總是愛選多少帶點紅色的東西,然而自己近來卻喜歡不顯眼的、素雅的。
直到去年或早些時候,自已對美那子買來的領帶還不怎麼感到抵觸,可是近來每次照鏡子都覺得不稱心。這與其說是自己和美那子的愛好產生了差異,倒莫如說是自己的愛好偏了。的確,不僅是領帶,什麼事都越來越難於遷就人了。
或許人一過五十就會變得固執的吧。不過,領帶這種小事還得將就一下,應該盡量不強調自己的愛好,而多尊重美那子,這才是對年輕妻子的禮節吧。
「電話接上了。」
聽到青年人的話,教之助離開鏡子,走到電話機旁拿起話筒,先用手捂住話筒口,吩咐青年人:「馬上給我準備車子。」然後把耳機貼著耳朵,「有勞大駕,對不起!我是東邦化工的八代……前幾天失禮啦。」語氣是平靜的,但帶著公事公辦的腔調。
馬上就傳來了對方精力充沛的粗嗓門。「我是常盤,哪兒的話!我才對不起您吶,百忙中還斗膽請您幫忙。」
「就是為了這件事。」
「嗬——」
「想當面和您談談。」
「那我馬上就來。」
「您來?那太過意不去啦。」
「不,沒關係——什麼時候方便?到您公司行嗎?」對方的語氣是爽朗的。
「今天我要參加日比谷第三工業俱樂部的一個會,十二點半左右可以結束……」
「那麼,一點鐘左右來,您方便嗎?」
「好」
「那麼,就決定一點鐘。地點呢?我到第三工業俱樂部來怎麼樣?」
第三工業俱樂部雖然很好,不過,萬一會議時間拖長就不好,最好選別的地方保險。
「您看有沒有別的合適的地方?」
「那麼,在T旅館大廳等您怎麼樣?」
教之助不喜歡T旅館大廳的氣氛,那裡經常有外國女郎在遊盪。於是常盤大作又建議:「除了T旅館外,附近還有棉業會館的西餐廳。那兒怎麼樣?」
若去棉業會館的西餐廳,可能會有熟人在那兒,遇見他們打招呼是煩人的。
於是常盤大作提出第三個去處:「N會館六樓的旅館大廳怎麼樣?」
「就決定在那兒吧。」這次,教之助馬上回答了。因為N會館的旅館大廳從來未去過,沒有拒絕的理由。「六樓嗎?」
「是的。我一點正到那兒,在那裡一直等到您來,如果會議開得晚,來遲了也沒關係。」
教之助放下了話筒,覺得對方很圓滑。自己都已意識到自己的態度有點放肆,可是對方卻還是那麼耐心隨和地應對著。
教之助於十二點半開完第三工業俱樂部的會,乘車前在用不著五分鐘就可到達的N會館大樓。走進大樓的旅館大廳時,離一點鐘還差十來分鐘。
鋪滿紅地毯的大廳里放有幾套會客用的桌椅。教之助選了最裡邊的一個沙發。的確,這裡是寧靜的。牆壁上的裝飾;通往二樓飲食部的樓梯的式樣;叫人無法捉摸從何處照進來的光線——所有這一切都象電影攝影棚的舞台裝置,有點輕浮的感覺。不過,人少安靜這一點倒是不錯的。對面角落裡只有兩個外國人和一對日本男女,聽不到他們的談話聲和笑聲。
教之助吩咐送毛巾的少女泡杯煎茶來,然後就背靠著沙發,閉上了眼睛。無聊透頂的會議,使他全身都感到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