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六七年,旅居滬埂,在山景園吃了一次無錫菜,感覺齏羹鮪膾,色清味甜,自成馨逸。同座友人又盛誇無錫雕蚶鏤蛤,備極鮮美,於是動了逛逛黿頭渚、嘗嘗味壓江南的船菜的念頭。談到吃船菜,上海太平銀行經理萬茂之、周滌垠兩位表兄弟,都是識途老馬,而且門檻特精。我們一行六人,乘滬寧特快,到了無錫先下榻滿庭芳大旅社,準備第二天游太湖,吃船菜。
當年先慈在蘇州到七紫山靈岩進香禮佛,是包一隻三艙兩篷、竹簾錦幄的大船,一開船就是川流不息的各樣甜咸素點,下午燒完香回程,船家在日落西山的時候,如果不是吃長齋的香客,他們就開始開席了,清縹紫鱗,奇味雜錯,無不精美。這一桌菜,有個名堂叫「開齋席」,不但口味各異,而且花色繁多,一直吃到下船,才放箸停杯。這一天的花費,當然比蘇州最貴的酒席還要拍雙。可是嚌啜百品,恣饗竟日,也還算值得。
我以為無錫船菜,跟蘇州船烹還不是大同小異,實則大相徑庭。無錫的船菜,聚集在城外西北角上,北門外往西,是很寬的一條碎石子馬路,路北有一排河房,風欞水檻,浮道相通。除了幾家著名的飯館子外,其餘都是廊腰縵回、簾輕幕垂的「長三堂子」,也就是台灣所說綠燈戶。這些房子在後半段都有風欞水檻廳,伸延到河面上。甚且有些娼家自備畫棟朱簾、鈿椅螺榻、備極風華的畫舫。這些畫舫不但中庭宏敞,可以擺一桌酒席,還可以放上一張牌桌,大家出入穿行,均無妨礙。以前無錫士紳宴客,多是在畫舫上先行竹戰、清唱、遊河,然後才開席飲酒進膳,這樣遊樂,叫「坐燈船」,是早年最豪華高級的享受了。這條河道雖非法法巨流,但是可以直通運河,順流北上,直航平津。不過自從京浦通車以來,大家為了經濟省時,都改乘火車,誰都無此雅興了。
我們此行,一切聽萬茂之提調,雇了一艘汽艇,拖著畫舫在無錫附近的黿頭渚、太湖玩了半天,一路上潭清玄鏡,空水澄鮮,這是江南特有的氣氛,紫塞荒漠的人是無法想像得到的,茂之昆季是吃菜坐船行家,他們說坐燈船最好不要吃酒席,今天叫的是哪幾位姑娘,就點她們的拿於菜。我雖有貪吃的盛名,可是哪位姑娘會什麼拿手菜,我是山東人吃麥冬——一懂不懂,只好請茂之、滌垠昆季點菜了。
無錫船菜,最高明的吃法是不拘樣式,讓姑娘們每人做一兩道自己的拿手菜,哪怕嫣紅做的是糟雞,奼紫做的也是糟雞,但是吃到嘴裡,可能手法差異,風味迥然不同。周滌垠說:「早些年『阿聽娘』調教出來的近十位倌人,每位都是烹調高手,不兩年都被豪商巨富量珠載去,現在應時當令的是『蘇阿姐』手下的四塊玉,玉玲瓏、玉晚香、玉彩霞、玉靈芝。今天我們雖然不用整桌席,可都是玉手親調拿手好菜。無錫菜向來以甜出名,恐怕各位對過甜的菜肴吃不習慣,所以關照她們,應當放糖的菜盡量少放。」
玉玲瓏家庭是太湖邊上的漁戶,所以她選蝦、抽腸、剪須都特別拿手。無錫聚豐園以熗活蝦出名,而玉玲瓏的雪熗水晶蝦,能蓋過聚豐園。因為船菜用料少,所以選蝦特別精細。她把水晶蝦的須尾撓腳通通剪掉,抽去沙腸,用麻油、醬油、胡椒粉、蔥末兒,把蝦浸潤一下,用碗扣上,等掀開時再拌上高綿白糖,所以叫雪熗水晶蝦,比熗活蝦掀開碗蓋兒活蝦滿台蹦跳的吃法要入味多了。
玉晚香的拿手菜是蟹粉魚唇。無錫梁溪有一種螃蟹,肥而堅實,腳爪是白色的,當地人稱之為玉爪蟹;剔出蟹肉,跟魚唇合煮,腴潤鮮美,比魚翅尤為醇厚。
脆鱔、肉骨頭,都是聞名全國的無錫菜,玉彩霞對這兩樣小菜都很拿手,玉彩霞說:「無錫最講究粗鰻細鱔,鰻魚是越大肉越嫩,鱔魚要選手指粗細的,魚肉才有甘滑細潤的滋味。鱔魚要先在水裡煮一滾,然後撈出來剔除腸骨,這樣煮過的鱔魚,魚血不致流失,對於貧血的人最為滋補。把鱔魚切成段,用老酒、醬油、冰糖末煨個十多分鐘。入油鍋大火猛炸,炸成一條一條脆脆的鱔魚絲拿來下酒。」南饌珍味可算一絕。
坐滬寧快車,或是京浦通車,凡是在無錫停靠,月台上有小販叫賣肉骨頭的,每回帶點回家下酒,滋味也還不錯。玉彩霞做的肉骨頭,比小販賣的,不但高明而且味道不同。她說,做肉骨頭要選肉嫩的肋骨切成大骨塊,一般賣肉骨頭的為了顏色泛紅漂亮,同時賣不完可以多放兩天,大都用硝腌上一半天,她做只用醬油、酒、冰糖末、八角茴香泡上一個對時,然後放到老鹵里,把鍋蓋兒蓋嚴,先用大火,後用文火慢慢燉。因為船菜上的肉骨頭,都是現做現吃,必須糜爛入味才能臑澆滑美,所以用不著加硝了。
玉靈芝是蘇州盪口真正的吳娃,原本是蘇州船娘做齋菜能手。我們一行李駿孫、榴孫、竺孫三兄弟,都是從小茹素的,萬茂之特地找她來做幾樣齋菜讓李氏兄弟嘗嘗。她一人做了四菜一湯。四菜我只嘗了素鵝、臭乾子兩樣。素鵝是用濕豆腐皮裹匕香菜、胡蘿蔔、筍絲、冬菇、木耳炸過再熏,色呈金黃,吃到嘴裡別具馨逸。此菜端上桌來一掃而光,比葷菜更受歡迎,大家公認真的鵝肉絕無如此清雋甘醇。另一道是臭乾子。蕪湖臭乾子本已馳名南北,而合肥李相府所做的臭於子是赫赫有名,給他們李家人吃臭乾子,豈不是孔夫子門前賣三字經嗎?誰知玉靈芝的臭乾子,另具柔香,不輸合肥李府所制。做臭乾子的老鹵,有用莧菜根的,也有用毛筍片的。把莧菜梗子切成三寸多長,用溫水泡起來,泡上十多天,自然眾香發越,再泡白豆乾,吃時放上冬菇冬菜榨菜上鍋大蒸。惡者菜上掩鼻,嗜之者認為上食珍味,那就是見仁見智,所嗜各有不同了。
久聽人說無錫船菜太甜,我們吃的幾樣,絕無過甜感覺。前幾天香港來人說萬、周兩位與李氏已歸道山,悵望人琴,恍如一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