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讀《烹調原理》後零拾

最近拜讀張起鈞教授所著《烹調原理》一書,書里區分烹、調、配、餘四大類別,同時把食品的色、香、形、觸、味,分條析理,推陳創新,又經梁實秋先生於三月二十六日寫了一篇《烹調原理》讀後,抒讀之下,不禁饞興大發,少時捭豕燔黍,烹鳩炙鵝的情懷,又都一一湧向心頭。

筆者從十幾歲起,就最愛吃勝芳的大螃蟹,在中秋節後,遇有連著兩三天假期,能夠不辭勞瘁遠征勝芳大啖一番。勝芳是津沽附近一個水鄉,高梁飽滿,碧水凝香,同時芳草成茵,溪岸幽香,因為山靈水秀,傳說勝芳楊柳青一帶,每年還要產生一位妙齡秀髮的大美人兒。於是每到夏末秋初,總有些軍閥豪富名流巨賈,派出專人秘探,或明或暗來此選美訪艷,在這一段時間裡,或眩於色,或忙於吃,倒也給這景物幽勝的水鄉平添不少綺麗的風光。

北平正陽樓的調貨高手,勝芳跑得最勤,也真肯下工夫。每年秋涼螃蟹開秤之前,經常要跑上幾趟勝芳,先跟當地有頭有臉的魚行大老闆套交情,打打交道,等盤子談妥,只要每天從天津到北平的魚貨火車一開進東車站,總是正陽樓調貨手先上車把頭水貨挑夠了,然後才把一簍一簍的螃蟹運到市上開秤呢!因此哪位想吃又好又新鮮的大螃蟹,只有去正陽樓才能吃個痛快。

螃蟹又分下缸不下缸兩種:不下缸螃蟹是開簍不解草繩就上籠來蒸,蟹肉甜鮮而滑;下缸螃蟹就是靠高梁谷糠塞緊喂足蛋黃的螃蟹了,蟹肉雖然依舊堅實,可是甜鮮滋味,就未免比前者稍遜了。這是一位崇文門牙行朋友吃螃蟹經驗之談,想來頗有幾分道理,不是隨便亂蓋的。

廣東菜,魚蝦要生猛,蔬菜要爽脆,凡是素炒的青菜,芥藍也好,油菜也罷,雖不整棵,也要撕成整縷,放在菜盤四圍,飽飫肥魚大肉之後,座客為見碧油油的青菜,誰都想夾一兩箸子未換換品味。假如您年事稍長齒牙臬兀,青菜入口,那可就慘啦,吞既不下,咽又不能,一個勁兒在喀喇嗉里上下拉鋸,那種尷尬情形,只有當之者才能體會得出來。我想經過梁教授妙筆點染,凡是求好向上的粵菜酒樓,今後或能知所改進吧!

獅子頭可稱是揚鎮名菜,他們本地人不叫獅子頭而叫剝肉,家庭婦女做的劐肉,各有專長,比起飯館做的那要高明多了。做獅子頭講究可多啦,什麼肉選肋條,細切粗斬,三肥七瘦等等,總之無論怎麼說,我們外地人吃起來雖然欣賞它的滑香鮮嫩,可是總覺稍嫌厚膩(尤其是白燒)。照營養學來說,對中年以上的人,肥腴的肉食總是不太相宜的。最近有位老饕朋友研究出,做獅子頭除了用青菜墊底外(有人用白菜墊底,劐肉會發悛,不足為訓),中間加墊幾隻雞腳,現在肉雞的雞腳,腴而且嫩,既吸油脂,復饜菜香。獅子頭是一道宜飯而不宜酒的菜肴,有了博碩肥腈的雞腳來啃啃,不就酒飯兩宜了嗎。喜飫獅子頭而又怕肥滿的朋友,不妨試做一次來嘗嘗。

提到爆肚,又要令人垂涎三尺了,來到台灣三十年,無論油爆、鹽爆、水爆都違別久矣。前兩年在一家北方館為見牆上貼著新添水爆肚兒,結果端上來一碗黑糊糊的,敢情是牛百葉。本來台灣沒有西口大尾巴羊,只有迷你型的小山羊,羊肚自然是小而且薄,哪還談得上什麼去草牙子,分出肚頭、肚仁、肚板、葫蘆一類名堂,當然更談不上什麼油爆肚仁、鹽爆肚條啦。

台灣川湘飯館雖然時興炒辣子雞、官保雞、左宗棠雞……可是就沒吃過碎熘筍雞。嫩的小雞北京叫它筍雞,為什麼不叫「嫩」叫「小」而稱筍至今我還攪不清楚。從前北京市濟南春碎熘筍雞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嫩不見血,也絕不寒牙,汁兒掛得勻而不滯。現在台灣飼養的不是雜種雞,就是肉雞,想找一隻純種土雞煨點雞湯喝,已經十分不容易,十之,,\九都是串秧兒的雞,想吃一隻碎熘筍雞,就是大師傅有這份兒手藝,小筍雞上哪兒去找呀!

談到包餃子,從北到南,飯館做的餃子,無論餃子餡,餃子的包法,都沒有家庭包的餃子味道好,式樣順眼。有人說餃子好是薄皮大餡油水足,那是當年在內地一班賣力氣朋友解饞的說法。不過餃子不能個兒太大倒是真的,以一口一個為原則,否則餡里汁水一流出來,就不香啦。

餃子一定要包而不能擠(餃子館圖快一擠一個,所以不好看也不好吃),餃子的飛邊不能太寬,能捏起來煮熟不裂嘴就行,為了避免邊太寬,自然餡兒就不會包得太少啦。有人喜歡拌餡兒的時候多加香油,那是最容易反胃的,吃飽了一打嗝兒,香油味往上一衝,那可就慘啦。近幾年台灣的餃子館頗為流行,磕頭碰腦到處都是餃子館,可是究竟有幾家合乎標準,去了一次還想再去的,那只有天曉得了。

說到飯館子里用的湯水,北方飯館頂多用些肉骨頭、雞鴨嫁妝來熬湯,已經是上上之選了。有些小飯鋪根本沒預備什麼好湯水,客人要高湯,拿豬油醬油用開水一衝,有香菜灑上點兒香菜,俗所謂神仙湯,就給您端上來啦。南方人喜歡吃魚蝦海味,所預備的湯水,也就比較講究啦。從前江亢虎先生有一怪癬,每到一家新的飯館進餐,照例先要一碗高湯嘗嘗,從這碗高湯,就能斷定灶上的手藝高低。沙灘北河沿一帶大小飯鋪都知道江老師這種特嗜,北大紅樓的同學們曾經共錫嘉名稱之為「高湯大王」,他居然居之不疑,認為一班學弟都是孺子可教呢!

北京旗籍人士都會吃「菜包」,是清太祖還沒定鼎中原,在關外狩獵時遺留下來的一種吃法。據說有一次他們跨嶺越溪,走到一處嶗玩分立的山窪子里,當時矢盡糧絕,眼看就要挨餓。忽然飛來一群野生鳩鴿,被他們紛紛弋獲,侍衛們認為是天禧祥瑞,於是做成肉醬,拌在油炒飯里,用菜葉包裹,舉行祗祭,然後讓隨行將士飽餐一頓,從此把那種鳩鴿命名「祝鳩」,並把這種祭典稱之為祝鳩祭。梁教授說與清教王室每年初冬紀念先烈作戰絕糧,以生菜葉充饑有關的一種吃法,是大致相同的。

筆者在北京吃菜包,有時覺得白菜太大,幫子太厚,於是改用生菜,葉脆而薄,比起白菜更為適口。在炒飯里加點兒廣東臘腸或是叉燒,比用肉末豆腐又別是一番滋味,尤其是用關東鹵蝦醬,炒飯更是妙不可言。至於用麻豆腐拌飯吃菜包,只是聽說,迄未嘗試,料想一定也是別有一番不同滋味的,可惜綠豆渣做的麻豆腐,此間無處可買,只好將來回到內地再吃吧。

梁教授為了張先生的書,聯想太多,我是讀了之後五味紛呈,饞癮大作,敢就所知,拾掇成篇,聊抑饑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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