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從小友想起一段舊事

上次國畫大師張大幹從美國回台灣來過舊曆年,元宵節前夕,到台灣電視公司去參觀,因為演清官連續劇在熒光幕上轟動一時的「香格格」夏玲玲,也跟京劇名坤伶徐露、嚴蘭靜、郭小庄、姜竹華她們,一塊在場接待。張大師對這位聲名大噪的「香格格」似曾相識,後來經人介紹,才想起這個刁鑽俊俏的女孩兒,就是《再生緣》里飾演「香格格」的夏玲玲,大師一時心懷開爽,就在台視接待室里,欣然調彩濡墨畫了一枝素心蘭的扇面,題的是「一香千艷失,數筆寸心成」,上款落的是為玲玲小友寫。在此時此地,以授受雙方的年齡、身份、地位來說,用小友兩個字,可以說再恰當也沒有了。可是由於「小友」這個稱呼,讓我想起了五十多年前一段有趣的往事。

民國十三年,國父孫中山先生在北平協和醫院逝世之後,將靈櫬暫移公園社稷壇正殿奉安,供民眾瞻仰致敬。彼時筆者雖然尚在求學,可是在黨務方面,還擔任一部分學運工作,因為治喪大典工作繁巨,人手不夠,所以筆者也奉派在靈前擔任一點工作,負責散發工作同志吃點心的飛子(早年北平有一種綿紙簽字紙條,憑條吃飯,叫飯飛子)。吳稚老當時也在殿里招呼,他老人家衣履樸素,又說的是一口江蘇錫常一帶的鄉音,所以很少有人跟他搭訕。筆者只管散飯飛子,工作比較清閑,他老人家可就跟我聊上啦。好在我錫常一帶的土話還能聽個七八成,所以到了用飯的時候,我們就結伴而行,到公園裡春明館去用餐。一張飛子規定甜咸包子各兩個,雞絲湯麵一碗,要是中等飯量,四個包子一碗湯麵,大概可以果腹。誰知道吳稚老平日愛吃甜食,他那碟包子要去咸換甜,茶房因為面點都是一份一份配好的,不肯更換,兩個人說來說去,就是夾纏不清。當時筆者口袋還有十多張剩下的飯飛子,只要撕張飛子再來一份,問題立刻解決,當時年輕人做事只想到一人一份,不能亂來,於是把自己的甜包子跟稚老交換,飯後稚老摸摸筆者的頭說了句孺子可教也,就蹣跚出園而去。

在總理停靈期間,大家不時碰面,才知道此老就是鼎鼎大名的吳敬恆,他當時住在宣外南半截衚衕江蘇會館。有一天箋者在廣和居吃完中飯,順道去江蘇會館看一看稚老,正好趕上稚老午夢初回,興緻很高。聊著聊著,他從瓷帽筒里抽出一卷宣紙,就給筆者寫了一副四言篆字對聯。上聯是「是有真宰」,下聯是「時見道心」的興到之作,那真是樸拙蒼勁,駿駿入古,等落款時候他寫了「魯孫小友正腕」。筆者當時可就愣住。稚老是江南人,可能不知道小友這個稱謂是清季相公堂子盛行時代,狎客對堂子里相公詩酒酬唱的稱謂,那一發愣,稚老似乎有點發覺。一直追問,那時筆者年輕口直,就把當年小友這個稱呼給說了出來。稚老聽完哈哈一笑,立刻將寫好的對聯,一把撕碎,仍然原句再寫一副,上款改稱棣台,並且把我們彼此換包子吃的經過,以暨稱呼小友換寫對聯原委,在對聯下方洋洋洒洒寫了約有百多字的長跋來補白。後來這副篆聯張溥老、李石老都看過,都說是稚老興到的佳作,讓筆者好好保存,可惜三十五年倉促來台,未能帶出,現在想起來就耿耿於懷。1972年元旦隨勞軍團到金門,曾到稚老骨灰海葬處膜拜,人海蒼茫,時光彈指,稚老的音容笑貌,風趣談吐,好像相去不遠。昨日看見大幹給夏玲玲畫扇題詩,想起了當年吳稚老這段故事,所以寫出來,用志當年這段翰墨因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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