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北洋災官的形形色色

北洋時代衙門有紅有黑,紅衙門根本不欠薪,就是欠也不過欠一兩個月。黑衙門一欠就是十幾個月,遇到年節,挖空心思,也只能發一兩成薪水,一點也不稀奇。當時黑中之黑的苦衙門恐怕要屬參謀本部了。

衙門在西安門大街,雲白石的大樓,連圍牆都粉得雪白,派頭兒的確夠瞧老半天的。據說原址是小德張的舊宅,後來小德張在永康衚衕蓋了新宅子,才把舊宅出手。民國成立,參謀總長坐得最長的,要算張懷之,黑衙門,苦差事,你不爭我不要,所以張懷之反倒坐長遠了。

遇到軍閥一打內戰,參謀本部就有生意上門,可以喘口氣了。因為參謀本部的軍事地圖是經過專家測繪的,哪兒有山,哪兒有河,山多高,河多寬,都記載得詳詳細細。平常一文不值,一起戰爭,這種軍事地圖可就成了寶貝了。直系的軍隊來買,奉派也設法來要,賣個三五百張,衙門同事,就可以湊合發個三五成餉了。有一年實在大家窮極了,有人說從前小德張曾在宅子里有窖藏,在後園花叢里。於是有好事之徒,發起招股僱工挖寶,每股五塊現大洋,將來挖出寶來,按股均分,並且打算給總長打個報告,一批准就動工。

後來有高明人說,這種報告怎麼寫,縱或報告上去總長也沒法批呀,請機要跟總長打個招呼算了。

參加的人為了衙門的面子,躲開辦公的日子,在禮拜天動工開挖,從早晨到天黑,十來個工,挖了一整天,既沒有挖到金銀,也沒找到珠寶;不過大家也沒有白辛苦,一共挖出來十幾口銹痕斑斑的大鐵鍋,失望之餘,只好把鐵鍋論斤賣給打鐵鋪。還算好,參加投資的人沒貼本,每股凈得紅利大洋七毛。事後以訛傳訛,愣說參謀本部挖出來若干金元寶,等到真相大白,反倒成了當時一樁官場中的笑話。

北洋政府的財政部是在北平西長安街,緊挨著交通部。門前有面又高又大的影壁牆,有一年天寒歲暮,總長李思浩想來想去過年的頭寸怎幺也調度不開。政客中有位以算八字看風水起家的彭樂韜,湊巧正到財政部看朋友,李思浩聽說彭精於堪輿之學,於是請彭把財政部里里外外的風水看一看。彭對看相確實有點兒研究,看風水這一門卻不過是唬唬外行而已。看了半天,他說財政部明堂寬大,青龍雙擁,座下吉星平平穩穩,並無不妥,只是門前影壁牆上有紅瓷磚嵌著的一二三紅點,拿擲骰子來說,擲出幺二三是要統賠的,如果改成四五六統吃,必定大吉大利。後來以粉刷牆壁為名,真的把幺二三改成四五六,是否財源滾滾而來,那只有天曉得了。

內政部北洋時代叫內務部,雖然在各部會裡位列首席,可是內務部的窮,也是首屈一指的。

當時部里有一司叫褒揚司,舉凡國家慶典忠孝節義的褒揚,都由這個司來辦。北平有錢人家遇到尊親大壽,或是父母之喪,總覺得能夠託人請北洋首腦頒賜一方匾額,才算冠冕光顯。可是那塊榮典之璽,是存在內務部褒揚司里的。凡是有頭有臉的人家,遇到辦壽慶喪事,就會有人上門兜生意,談褒揚了;少者百兒八十,多者千兒八百。等談好盤子,由當事人寫個呈文到部里,褒揚司往上一簽,選定日期寫好匾額,一座彩亭,一堂清音,由司內派人押著彩亭往當事人家裡一送,還要擾本家一頓八大八小的酒席。酒足飯飽回到司里,就等著月底分褒揚費了。

所以,內務部有時欠十個八個月薪水,可是褒揚司就比別的司處強得多了。凡是部里同仁,沒有一位不想往褒揚司調的,可就是擠不進去。

內務部還有一個附屬機構,叫壇廟管理處,是比較有人息的。所有北平的庵觀寺院都屬他管,諸如天地壇、日月壇、先農社稷壇,三海團城、三大殿、玉泉山、頤和園,也歸處里管轄,有門票收入當然就不會欠薪了。內務部的衛生署,彼時既不取締密醫,更不查禁偽藥,每年除了種種牛痘,打打霍亂預防針乏外,可以說冷而又冷的衙門。可是在衛生署成立之初,居然有輛紅牌六零六號汽車(當時政府機關汽車都是紅牌),因為汽油無所從出,也就棄而不用了。後來因為壇廟管理處經費充裕,就把六零六號汽車撥給廟壇管理處使用。當時處長惲寶懿,是做過國務總理惲寶惠的堂弟。惲家在北平算得上是做官世家,自己家裡有汽車,自然不願坐汽車號碼不雅的老爺車,所以汽車雖然撥給處長,可是仍舊擱在部里車庫,沒人去坐,不料反而引起一場糾紛。

當時內務總長是程克(仲漁),次長是王嵩儒(松如)。程那時正力捧朱琴心,這部汽車既然沒人坐,於是朱四爺就不時借來代步,汽油自然是總務司設法支應。可是日子一長,雖然不是節約能源,可是窮衙門財源不足,為了設法免費供應汽油,總、次長二人為了這部破車發生不愉快。國務總理高凌蔚,跟王嵩儒是兒女親家,於是程仲漁吃癟掛冠而去。報紙上把這件事繪影繪聲,登了兩三天,成了街頭巷尾你說我道的政海趣聞。

民初北平一共有平奉、平浦、平綏、平漢四條鐵路。平奉、平浦共用一個火車站,位置在正陽門以東,叫東車站,平漢在正陽門以西叫西車站,平綏在西直門,就叫西直門車站。雖然平綏路最短,交通線又是地瘠民貧的西北,客貨兩運都不太多,但只要通車,因為局西小開支輕,還勉強維持。最慘的是平漢鐵路,路線既長,經過省份又多,總局設在東長安街,靠近王府井大街,人員眾多,開支浩繁。另外,設在漢口的辦事處,更是富麗堂皇,在漢口算是一等一的大機關。可是一遇上軍閥割據,內戰一起,不但鐵路是柔腸寸斷,而且挖鐵軌、徵車皮、劫車廂,把平漢鐵路局的一點家當等於瓜分了,所以當時的平漢路局大家都叫他「貧寒路局」。

有一年薪水欠了六七個月沒發,過舊曆年再不想點辦法,大家就真要罷工了。別人罷工不要緊,要是火車頭司機跟燒煤工一罷工,那連北平到石家莊這一段也沒法行車了。局長在情急之下,只有到交通部求救。

交通總長當時是吳毓鱗,思來想去,被他想出一條生路。您猜是什麼好辦法,西車站在全線通車的時候,客運貨運非常頻繁,所以上下行車有四座又寬又長的大月台。月台是法國人設計監造,天柵柱架,所用鋼鐵,都非常地道,於是跟東交民巷道勝銀行一打商量,就拿車站鐵棚鋼柱做擔保品,一下子就借了八十幾萬現大洋,不但平漢路局饑荒解決,交通部藉此也沾潤沾潤,過了一個肥年。當時北洋政府之窮,您說到了什麼程度。

北洋政府有個機關叫平政院,其實軍閥時代槍桿就是法律,可以指揮一切,還談什麼平政不平政。這個機關,既然無足重視,自然列入閑曹。

有位湖北人方子明行四,跟黎黃坡有點姻親關係,所以東一個兼差,西一個兼差,一人身兼數職。在平政院是僉事上行走,在農商、交通、鹽務署都有兼差。有一天平政院秘書處總務秘書通知:「同仁方僉事子明病逝醫院,妻病子幼,即將扶櫬還鄉,不及舉行喪禮,同仁如有致送奠儀者,請交某某人代收。」

彼時大家都因領不到薪水,個個鬧窮,可是入情味還是挺濃厚。普通份子六毛,有交情也不過一塊到兩塊,如果送個五塊或十塊,那就是特別的大份子了。方四爺的喪事,既然秘書處有人代為張羅,把份子往秘書處一送,領份兒謝帖就完事大吉了。

過了幾個月,有一天剛擦黑兒,在中央公園沿著後河露椅上,有人看見方四爺跟朋友又說又笑,正在聊天。這位朋友看見方四爺的同事,越看越毛咕,不敢上前。幸虧有另一位同事也打這兒過,兩個人乍著膽子,往前一湊合,果然是活生生的方子明。他倆大叫一聲方子明復生,才把方四爺的話頭打斷。兩位同事細一追究,敢情方四爺半年前鬧了點饑荒,想來想去,求人不如求己,乾脆在平政院報病故。倒不是跟大家打秋風,因為當時一般衙門,有個不成文規定,不管怎麼窮,一旦同仁在職病故,死者為大,所有生前欠薪都要設法發清。碰上慈心主管,還能弄點撫恤金。當時公務員都有三份兒兩份兒差事,找欠薪多的衙門來一個在職病故,不但可以撈回一筆整錢,比月月拿個三兩成薪水,那可強多了,方子明一划算就這樣報病故了。

這兩位同事一聽,原來如此,當然不甘心給活人送奠敬,於是敲了方子明一個小竹杠,在來今雨軒每人來一客一塊二毛五的西餐,同時答應給他保密。可是久而久之,方子明的活死人的綽號,還是傳揚出來了,您想恕,四五十年前的公務員可憐不可憐。

財政部所屬在白紙坊的印刷局,算是財政部以下最闊的機關了,雖然中、中、交、農大四行,小四行(大陸、金城、鹽業、中南)的鈔票不一定交印刷局印,可是郵票、印花、各省銀行市官錢局的鈔票銅子票,以及政府公債、銀元模子,都是印刷局承印承刻的。不管是奉派、直系、安福系,哪一派,誰當了財政總長,要把印刷局首先拿過來,派自己人當局長。

有人說,大柵欄同生照相館一換政要大相片,跟著印刷局局長就要辦移交了。話雖然是一句笑話,可是事實也真是如此。

印刷局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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