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見人死」

麗麗還想逗他,被我和老趙阻止了。趙方現在的情況,已經不是簡單的開玩笑那麼簡單了,看樣子他是真的相信城裡沒一個活人了。雖然不相信這麼荒謬的事情,我還是下意識地走到窗邊看了看——樓下是熱鬧的街道,車來車往,人來人往,不要說都死了,連一個死人我都沒看見。

我剛走到窗邊,就聽到趙方在電話里又喊了起來,這回他已經帶上了哭腔:「他們又活了,這是怎麼回事?」

「沒事,你在哪?」我問,「我馬上到你那裡來。」

「我在總裁辦公室,」他的嗓子彷彿被捏緊了似的,變得又尖又細,彷彿生鏽的鐵絲,聽得我喉嚨發癢,「沙漠中人也死了!」

「哦?」我盡量安撫他,「你別動,我馬上就來。」

我和老趙匆匆趕到總裁辦公室,敲了敲門,門立即打開了,趙方出現在門口。第一眼見到他時,我幾乎沒認出他來——這麼短短的一會功夫,他整個人都彷彿扭曲了,那張臉似乎瘦了不少,維持著一種驚恐倉皇的表情。

「沙總呢?」我問他。

「死了,」他顫聲道,向身後指了指。

「你才死了。」沙總聲音洪亮地罵道。我們越過趙方的肩頭,看到沙總正從大班椅上站起來,一邊揉著眼睛一邊笑罵。

在沙總說話的同時,趙方彷彿被人猛然捏了一下腰,身子驟然朝上一挺,立即回過頭去,指著沙總道:「你,你……你不是死了嗎?」

從趙方的神情上,沙總看出了點什麼,他疑惑地問:「發生什麼事了?」

老趙從趙方身邊擠過去,張口要說什麼,又回頭望了望趙方:「趙方你先出去,我跟沙總說點事。」

「我不出去,」趙方滿臉汗水和淚水,「外面全都是死人,我不出去。」

我看了看老趙,他要說什麼我知道,這些話當著趙方的面不好說。我拍了拍趙方的肩膀:「我們回辦公室去吧。」

「外面都是死人……」趙方慌張地道。

「走吧,我保證沒有。」說著我一把把他拽出了總裁辦公室,順手關上了門。他還要掙扎,一眼看到大辦公室里的人,又愣住了。

「他們又活了。」他喃喃道。

「對。」我拖著他回到辦公室,麗麗迎上來想問什麼,被我一個眼色擋回去了。她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給趙方倒了一杯熱水。

接下來的時間裡,他抱著這杯熱水,就像抱著救命稻草,全身不時痙攣一下,有時候會喃喃自語,大多數時候都只蹙著眉頭在努力地思考。我覺得他這樣想下去可能會瘋得更嚴重了,想找點話題來分散他的注意力,但無論我和他說什麼,他都會急切地告訴我:「他們真的都死了,我還打了110,沒人接電話,可能警察也都死了……」這樣我們根本就無法交談下去,後來我也只好隨他去了。

老趙和沙總談了很久,一直到下班後,兩人也沒出來。公司的人都走了,麗麗走之前還幫趙方續了杯熱水。我必須要陪著趙方,就在一旁看書,剩下他自己一個人繼續喃喃自語。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老趙總算進來了,他指了指我:「沙總叫你去一趟。」

我出門的時候,趙方身子抖動了一下,似乎想跟著我來,但老趙按著他說:「我在這呢。」他便不再動了。

出門後,剛把門關上,便聽見身後的門內傳來趙方變調的慘叫聲,幾乎是同時,他打開門沖了出來,一把抓著我的胳膊,全身抖得幾乎能聽見骨頭響。我問他怎麼回事,他連連搖頭,嘴唇不斷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怎麼了?」我問老趙。

老趙搖了搖頭,把手一攤,做出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

不管怎麼說,趙方似乎是打定主意不離開我左右了。我帶著他往老總的辦公室走去,快到的時候,他忽然用很低的聲音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再要問時,沙總已經把門打開了。看到我和趙方,他愣了一下,嘆了一口氣,招呼我們進門。

「趙方,你好像不太適應我們公司?」沙總試探性地問。

趙方雙手抱著胳膊,坐在沙發上望著自己的腳尖,一言不發。

「我們打算送你回家,你沒意見吧?」沙總又問。

一聽這話,趙方總算抬起了頭,連連點頭:「我要回家,我不想呆在這裡了,這裡……」話到嘴邊,他猛然一呆,似乎想到了什麼,停頓了一下之後才接著說:「我不適應這裡。」

「那好,」沙總點了點頭,「我們本來打算讓你家裡人來接你,剛才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有人接,要不還是讓張平送你回去?」

趙方看了看我,想了半天之後,緩緩點了點頭。

「那就這樣吧,」沙總站起身來,「趁天還沒黑,早點送他回去,」他湊到我面前,壓低嗓門道:「他看來精神有問題,早回去早了事。」我點了點頭。

走到門口時,沙總又說:「你今天開了一天車,讓老趙跟你一起去吧,中間也好換個手。」我還沒來得及回答,趙方已經觸電般地顫抖起來,飛快地說:「不!」我們愕然望著他,他連咽了好幾口唾沫,才慢慢道:「我只想讓張平一個人送我。」

「好吧。」我點點頭。一個人就一個人吧,趙方雖然精神有毛病,但目前看來還很聽我的話,只不過是路上累點罷了。

我們返回辦公室,老趙迎上來,趙方立即躲開他。老趙苦笑一聲,跟我打了個招呼,又對趙方說了聲「好走」,便先下班了。趙方到角落裡提起他那個還沒來得及打開的旅行袋,跟在我身後也出了門。

就這樣,從把他接來到現在,不到兩個小時,我又要把他送回去了。到車庫的路上,趙方一直低著頭,任何人經過他身邊,都會引起他一陣痙攣。直到我們坐進車中,他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坐好,我把車子發動,離開了公司大樓,他才抬起頭來。我怕刺激他,加上自己也懶,就沒跟他說話。他眼睛獃獃凝視著前方,似乎也沒心思和我說話。

車子開了一陣,趙方的眼睛活動起來,他眼睛朝上朝下朝左朝右四處打量,好幾次甚至會過頭望著車後,臉色蒼白,表情嚴肅,嘴唇抿得發青。我問他在看什麼,他什麼也沒說。

一直到我們駛離城區,逐漸進入無人的山間,他才開口了。

「張平。」他忽然喊了我一聲。

不知道為什麼,他這麼一喊,我忽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倒不是因為他的聲音陰森恐怖或者有其他什麼怪異的腔調,正相反,他的聲音十分冷靜,音調不高也不低,就是這樣,反而讓我莫名地感到有些恐懼。

「嗯?」我用餘光打量著他。他看起來似乎放鬆了很多,臉色也恢複了點紅潤,只是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仍舊在敲鍵盤般的抖動著。

「那城裡的人都死了。」他說。

「你剛才也看見了,一路上我們看到的都是活人。」我說。

他搖了搖頭,苦笑一下:「不是那樣的。」他朝我投過來一個複雜的眼神,讓我幾乎認為那是同情了:「你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都是活的,但是你沒看到他們的時候,你知道他們是什麼樣?」

「你是說我沒看到的時候他們就死了?」我胡亂和他搭話。趙方的精神有毛病,這點是絲毫不用懷疑的,但現在就我一個人和他在一起,我不敢說他看錯了,只好小心地順著他來,否則他突然發起瘋來,我未必能控制得了局面。看看四周的青山,還有一個小時就能到他們村了,熬過這一個小時問題就解決了。

「是的。」他點了點頭,抬手用衣袖擦了擦臉上的汗,「只要是你看不到的地方,他們全都變成了死人——這一路上都是這樣,在車子後面,還有其他你望不到的地方,那些人前一分鐘從你眼前經過時還活蹦亂跳,後一分鐘就好像被人點了穴道,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我本來以為老趙不是死人,沒想到我跟他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他也突然就不動了——全部都是這樣,每個人都突然就不動了,連眼珠都不動了……」他詳細描述著他見到的情形,我聽了個開頭,後面的就沒仔細聽了。山路不太好走,已經差不多六點鐘了,天色逐漸黯淡下來,青山的邊緣彷彿融化了一般,逐漸變得模糊不清。從車窗外吹來帶著樹葉和泥土氣息的冷風,把頭髮和睫毛吹得一片模糊。我側眼望望沉浸在敘述中的趙方,問他冷不冷,他彷彿沒聽到這句話,仍舊自顧自地說下去。我把窗戶搖了上來,將車內的燈打開,外頭顯得愈發黯淡了。

等他說完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下來,四周漆黑一團,只有車前燈照著面前的一小段路面。趙方的聲音停止以後,車內陷入一種可怕的沉靜,讓我有些無法適應,甚至感到某種恐懼。我清了清嗓子,沒話找話地問:「還差半個小時就到了。」

趙方沒接腔,我感覺到他一直在凝視著我。我凝視著前方。前方的黑暗形成一種奇怪的局面,彷彿黑暗是個整體,而這一點車前燈的燈光,就像是一把小刀,慢慢地把它撕開,然後這黑色的整體在我們身後又慢慢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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