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黑衣人

當爸爸媽媽將我從屋外混戰的孩子們中間撈出來時,我已經滿身灰土,手裡仍舊緊握著棍子,準備再次投入戰鬥。他們對我的淘氣深感無奈,將我抓到屋子裡,洗乾淨了手和臉,命令我試穿一件新衣服。

「不穿。」我捋了捋頭髮,仍舊要衝出去打架。

媽媽將我拉了回來,強行給我穿衣服,我在她手裡扭動著——我對新衣服毫不感興趣,重要的是外面的戰鬥。爸爸驚奇地看著我,拍掌大笑:「你到底是男是女呀?」

我正要告訴他自己是最厲害的女戰士,忽然一滴冰涼的東西從頭頂落下來,落到了我的手背上。

「漏雨了!」我大聲喊。

媽媽打了一下我的手:「快穿衣服,漏什麼雨?」

從窗口望出去,屋外艷陽高照,沒有絲毫雨的痕迹。

又一滴水從頭頂落下。

我抬頭朝上望去,只看見乾燥的天花板,那上面一點水印也沒有。

但是仍舊不斷有水珠落到我的手背上,我四處找尋,終於讓我發現,那些水珠並不是來自天花板,也不是來自我頭頂的任何東西,它們就這樣憑空落下,在陽光中閃出七彩的光芒,彷彿在透明的空氣中藏著一個看不見的水源。

「看!」我指著水落下的半空要他們看,可是他們的注意力只集中在我的衣服之上,絲毫不理會我。

我在他們的凝視中,一個人仰望著那神秘的半空,始終想不明白,那些水到底來自什麼地方,它們好象就是在空氣中自動生成的一樣——我添了添手背上的水珠,一股咸澀的氣息從舌尖上傳來,於是我深沉地點點頭,認定這一定是海水。

那年我五歲,我沒有見過海,海在我腦海里的第一印象,就是從半空落下的水珠。

在那以後,我很多次遇見從半空中落下的水滴,它們無一例外地帶著咸澀的海水氣息,如此神秘地出現在我的周圍。我將這事告訴所有的人,但是每個人都不相信。

我確信生活中有些神秘的事情發生了,但是無法說明白那是什麼。

某個夜晚,我們一家人一起出門散步。夜色很黑,一點點月光從雲層里漏下來,在地面上印上四個稀薄的黑影,兩個大的是爸爸媽媽,小的是我和弟弟。我蹦跳著走在前頭,用腳不住踩那些影子。

1,2,3,4,我一邊數著影子一邊踩。

一滴水落了下來。

四周沒有樹,也沒有任何其他的東西,天上也沒有下雨,那滴水無端落到我手上,我嘗了嘗,又是鹹的,又是那種古怪的水。

我將手在褲子上擦了擦,不去理會它,繼續踩著影子。

1,2,3,4,5……

呃?居然多出一個影子?是不是數錯了,我認真地低頭數了數:1,2,3,4,5——沒錯,的確是5個,多出來的那個影子修長飄逸,一頭長髮紛亂地飛著,和我們的影子並排站在一起,站得非常緊密。

我立即回過頭去。

身後,爸爸和媽媽牽著弟弟在看天上的雲,除了他們三個,在更遠一些的地方還有一些行人在散步,但在我們身邊,再沒有其他人。

那麼那個黑影子是誰呢?

我想不明白,又低頭望了望地上,那裡月光與黑影一起晃動著,1,2,3,4——多出來的影子已經消失了,如果我不是如此固執,一定會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可是我真的沒有看錯。

在散步的路上,我一直沉默地望著腳下,期待那個影子的再次出現,可它始終沒有再出現。

很快就是春節了。

春節的時候,我們決定不去任何人家裡,就我們四個一起過年,爸爸做了一桌子菜,到了7點鐘,天色完全黑了下來,我們放了一串鞭炮,便開始舉筷大嚼。弟弟和我一人獲得一個紅包,正在拆紅包的時候,我忽然感覺到有人在盯著我。

在盯著我們。

我偷眼朝四周瞄了瞄,發現在窗子那裡,有一個人露出半張雪白的容顏,一雙漆黑的眼睛,一霎不霎地望著我們,一頭長髮在風中飛揚。

我正要叫爸爸媽媽看,忽然想起,我們家住在四樓。

那麼那個人是怎麼回事呢?

這種情況讓我猛然呆住了,趕緊放下手裡的東西跑到窗子邊。

在我起立的那一瞬間,那個人已經消失了,當我推開窗子,窗外空無一人,新年的街道空曠寂寥,一地紅色的鞭炮碎片隨風飛舞,彷彿那個人也變成了碎片消失了。

我有些害怕,趕緊將窗子關好。

家裡人在叫我去吃飯了,我慢慢回到桌邊,一路回望,什麼也沒看見。

這頓年夜飯吃得忐忑不安。

雖然有些不安,過年畢竟還是令人高興的事情,爸爸將相機調好,照了樂呵呵的全家福。

那張照片過了兩天便洗出來了,媽媽發給我一小張,我珍重地收藏在一個小盒子里,每天睡覺之前便拿出來看。

在某個夜晚,我照例地看一眼照片,便準備入睡了。

一陣風吹來。

這風來得猛烈而古怪,直接對著我手上的照片吹過來,我拿捏不穩,照片隨風飄落,掉到了床底下。這讓我更加感到古怪,照片落地的路線非常不對勁,即使是被風吹,也不應該是以那樣的角落飄進去,看起來,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抓著它似的。

而所有的門窗都已經關好,風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我有些害怕地朝四周看看,跳下床,朝床底下望去。

那裡黑糊糊的,隱約看見照片就在前面,我將手探過去,手指朝前移動,猛然觸摸到一樣意外的東西。

那東西冰涼、柔軟、修長,在我碰觸的一瞬間猛然縮了回去。

但是這短暫的接觸還是讓我辨別出來,那是一隻手。

我尖叫起來。

尖叫的後果是爸爸媽媽都被吵醒,他們將照片從床底下撿了出來,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我整晚蜷縮在媽媽懷裡,一動也不敢動。

我感覺就在這間屋子裡,某處,某人,在盯著我。

在盯著我們。

在這個神秘人物的注視中,我漸漸成長起來。我們一直沒有逃離她的目光,雖然有很長一段時間她再沒有留下任何痕迹,但是那種被人窺視的感覺始終揮之不去,以至於我養成了一個習慣:即使是獨自在家,也總習慣四處張望。

象任何一個孩子一樣,最叛逆的時期不可避免地來了,與父母之間的對立從來沒有這麼強烈過,吵架成為經常的事情,有一天又吵架了,爸爸和媽媽氣惱地坐在房間里,他們是真生氣了。

我懊悔地呆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風景。

就在這個時候,從我身後傳來一陣深沉的嘆息聲。這是一個女人的聲音,但是絕對不是媽媽的聲音。我渾身一激靈,緩緩轉過身去。

在我身後的屋內,站著一個全身穿黑衣服的女人,房間內沒有開燈,黃昏的暮色將她的黑衣服與周圍的暮色融合在一起,看起來彷彿是黑暗的一部分。那張臉如此之白,彷彿很久沒見過陽光,但是並不討厭。她溫和而憂傷地看著我,彷彿要對我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停止了,側著頭似乎想到了什麼,笑了笑,忽然憑空消失了。

她是慢慢消失的,先是小腿,然後是腰,接著是頭,直到她完全消失,我都一直獃獃地看著,不知該如何是好。

「啊!」我聽到媽媽驚叫一聲,她看到那女人最後消失的情形,吃驚而恐懼地望著我。

我也吃驚地看著她。

我們都感到害怕了。

當我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說出來,爸爸和媽媽的神情變地很嚴肅,他們商量了幾天,終於帶著我和弟弟搬走了。

也許離開那個地方,那女人就不會再出現了?我們都這麼希望。

的確,那女人不再出現了,彷彿隨著我們離開那老房子,那個女人的一切都徹底消失了,這讓我們很欣慰。

只有我依然感到不安。

那種被人窺視的感覺依然還在。

而更重要的是,有一件可怕的事情逐漸在我身上發生了。

媽媽和我都見過那女人,但是媽媽只見到一個背影,而我見到了她的正面,應該說那不是一張討厭的容顏,憂鬱的面孔甚至有幾分淡然的書卷氣。若干年後,當我漸漸成長,我的容貌也在逐漸改變。有人說我長得象媽媽,也有人說我象爸爸。

只有我知道自己真正象誰。

我象那個女人!

每當面對鏡子,看到自己逐漸改變的容貌,我都會油然產生一種驚恐,這一套容顏是那女人的全盤複製,不知道到了最後,我會不會也象那個女人一樣,在別人家裡倏忽來去、象個幽靈?

那女人再沒有出現,然而我自己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在玻璃的反光里,常常看見自己的臉,恍惚間彷彿又看見了她,有時候我會分不清楚,究竟看到的是她還是我自己。

我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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