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華君自沉眠中醒來的次年,九重天坐鎮凌霄寶殿的天君老人家,要做一個滿萬歲的壽辰。
這個壽辰打算辦得尤其隆重,因除了聚八荒眾神共賀自己的大壽外,天君他老人家還琢磨了一層更深的意思。要借這個機緣,為夜華君得以重回九天之上,酬一酬天恩。
既然存了這個考量,赴宴的神仙上到幾位洪荒上神,下到一眾平頭小地仙,便都請得很齊全。
聽說幾位上神今次也很賣天君面子,連素日不怎麼搭理九重天的折顏上神,都接了帖子。
這個令人振奮的消息一放出去,四海六合都動了幾動,家中有女尚待字閨中的天族神仙們,動得尤其厲害。
試想,墨淵上神、折顏上神、白真上神,三尊金光閃閃尚未婚配的上神齊聚一堂,此種境況萬萬年難得一遇,萬一哪家閨女撞了大運,趁著這個晚宴叫三尊上神中無論哪一位瞧上,容他們高攀上去……再則,夜華君雖已有白淺上神做了正妃,但側妃的位子仍空懸著……
諸位心中的算盤打得雪亮,於是乎,大宴這日個個仙者皆拖家帶口而來,凌霄寶殿上容不下這許多神仙,只得臨時將宴會挪到老君一向辦法會的三十二天寶月光苑。
八荒眾神一如既往地惦記自己敬重自己,且還拖家帶口來惦記自己敬重自己,讓天君感到很滿意。因此,宴會上譬如哪家女眷想僭越禮制來奏個小曲獻個小舞,天君也准得挺痛快。
一時寶月光苑鶯歌燕舞,赴宴的女仙們個個祭出看家的手段爭奇鬥豔,園子里本燃了八部高香,熏出的些微佛味兒全被女仙們的脂粉掩得嚴嚴實實。
因夜華君坐的太子位上有白淺上神鎮守,上神今日一襲紅裙,襯著天上地下難得一見的絕色容顏更顯貌美,令人不敢直視。上神的面色雖做得十足柔和,但女仙們若想將眼波朝著太子殿下處拋一拋……當然等閑者的確不敢拋這個眼波,偶有兩個年紀小不懂事的,那眼波尚拋在一半,已被上神她輕描淡寫點過來的目光凍成了冰渣子。
太子殿下手中握著杯茶暖手,嘴角含著淡淡笑意,並不說話。但十成中有八九成女仙都心細地留意到,縱然她們今天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跟花蝴蝶似的,太子殿下的眼神卻坦坦蕩蕩的一絲一毫也未放在她們身上。她們覺得,有可能是自己打扮得還不夠鮮艷扎眼。
太子殿下此時正頗有興緻地瞧著他面前的几案。長案前,白淺上神凝神剝著一個核桃,手邊積了一大堆核桃殼,一個空茶杯中已裝了整整半杯剝好的核桃肉。核桃肉,據說補腦。
太子殿下瞧了半晌,伸手到杯中撈了一塊,卻被白淺上神急急地按住手:「再等片刻,你看,你拿的這個尚未去衣,核桃衣味苦,連著一起吃倒顯不出核桃肉的美味,我將手上這個核桃剝好就來去衣,你先用旁邊的糕點墊一墊。」
蹙眉又想了一想,拿過一根細竹籤憂心忡忡地道:「我還是先將這一塊去了衣讓你嘗嘗,或許我剝完了再給你你卻不如現在有胃口了。」側頭瞧見折顏上神跟前的桌子上竟擱了一盤果肉豐厚的板栗,順手撈過來殷切地向太子殿下道:「我估摸單吃核桃容易膩,夾著栗子吃不錯。你等等我再給你剝兩把栗子。」折顏上神並了兩根手指敲打桌面:「哎哎,你別給我順完了,好歹留半盤,真真還要吃的。」
太子殿下咳了一聲,道:「既然四哥愛吃這個,還是留給四哥吧。」半垂眸瞧著准太子妃的白淺上神,含笑暖聲道:「我的傷已大好,不用再將我像阿離一般養著。」
就見白淺上神抬手握住太子殿下的右手,放在手中輕輕摩挲,望著太子殿下的眼睛:「怎麼能說已經大好了呢?」
當是時上神她微微仰著頭,一雙波光流轉的眼睛裡似含著苦澀,似含著輕愁,那張臉配上那樣的神情,連她們這些女仙瞧著都覺得很要命。太子殿下竟然還能沉穩以對,令她們覺得相當欽佩。當然,太子殿下到底是真沉穩還是假沉穩,這個恕她們眼拙。
關於太子夜華,有太多赫赫的傳說。過往的每一個傳說,穿越仙山霧海傳到眾位女仙的耳朵里,都令她們對太子的仰慕拔高一分。這種仰慕經年累月地積下來,逾千年後,終使得夜華君成為她們閨夢中的頭一號良人。
其實她們今天,雖然奉各自父母的命,主要是將眼波放在墨淵、折顏、白真三尊上神的身上,但夜華君自她們幼年已然深深烙印進心中,這種印記一時半會兒豈能消除得了。宴會甫一開場,已將爹娘的囑咐忘在腦後,個個眼光只有意無意地朝太子殿下處掃。當然,只敢偷偷地掃。
曾經,她們在各自的夢中,都夢想過許多次般配得上太子殿下的女子該是如何。初聽聞是青丘的白淺上神時,因白淺的年紀,難免為她們的太子殿下委屈。
這種委屈經歷時光的淬鍊,又難免轉成些個小算盤,覺得白淺的年紀忒大,竟也能做夜華君的正妃,她們這等青春正盛美貌初放的年輕仙娥,沒有道理般配不上夜華君。須對自己自信些。
然而,待今日於煌煌朝堂上親見傳說中白淺上神的真顏,好不容易提拉出來的自信,卻似水中的一個泡泡,被烈日稍一烤,啪的一聲就滅了。
十中有八九個仙娥順命地覺得,輸給這樣一個美人,她們認了。
但另有一兩成仙娥掙扎地覺得,做仙,不能這麼膚淺,或許這個白淺上神空有一副皮囊,若性子怪癖些對太子殿下不夠溫柔順從,她們,說不定還能努一把力,尋個時機撬撬這位上神的牆腳。
宴過三巡,卻連這一兩成頗有膽色的仙娥,也紛紛打了退堂鼓。上神她老人家對太子殿下豈止溫柔順從,所作所為,簡直稱得上一個寵字。
寵這個字湧出來,她們自己首先嚇了一大跳。顯然將這個字放在一向神姿威嚴的夜華君前頭不大合宜。
但今日她們所見,白淺上神幫君上他剝了核桃又剝栗子,剝了栗子又剝花生,榛子松仁也剝了許多;伺候的仙婢倒給君上的茶,白淺上神她先嘗了覺得溫熱適宜才端給君上;一干位階不低卻難得上一趟九重天的真人來敬君上酒,也一一被白淺上神擋住,實在擋不住的,則全進了她的肚子。上神這等將君上護得嚴嚴實實的做派,令諸位預備撬牆腳的仙子陡然感到
一種巨大的壓力,意欲遁了。
但難得見一次太子,此時遁了豈對得起她們頭上逾十斤的金釵、身上僅二兩的輕紗?她們很糾結。
糾結中她們有一事不是十分明白,上神方才剝給君上的那些個堅果,她們雪亮的目光瞧得清清楚楚,悉數被君上包起來趁著上神不注意放入了她的袖袋。但,君上為著上神的心既已到如此地步,那為何上神被下頭的小仙們敬酒時,君上卻並不攔著,只在一旁高深莫測地把玩著一個空酒杯?她們覺得,是不是自己還有機會?
但僅一刻鐘後,她們便醒悟了。
美人什麼時候最有風情?
凡界有個西子捧心愈增其妍的掌故,還有個昭君含愁的掌故。美人,一旦和愁緒扯上邊,便愈添其美。
但除了前兩個掌故外,凡界還有一個貴妃醉酒的掌故。
可見,和愁緒扯上邊的美人,再飲酒飲至微醺……
她們瞧著夜明珠的柔光底下,醉眼迷離倚在太子殿下肩上的白淺上神,大徹大悟。美人含愁微醺,此種風情,方可稱之為風情無邊。太子殿下方才,只是靜候著這一出罷了。她們心碎地覺得,太子殿下高,太子殿下忒高。高明的太子殿下半抱半扶著這樣一個微醺的美人,俊美的臉上倒是一派端嚴,像是他扶著的不是個美人,是個木頭樁子。
或許,是她們想多了?小仙娥們的心中,又有一些澎湃起伏。
趁著一支歌舞結束的間隙,太子殿下著天君跟前伺候的仙官輕聲吩咐了一兩句什麼,又見那個仙官顛顛地跑到高座跟前同天君耳語了一兩句什麼,天君沖著太子殿下點了一點頭,太子殿下便扶著上神先撤了。
她們留神太子殿下低頭時白淺上神正偎過來,太子他似乎笑了一笑,說了一句:「這個樣子,不枉我等這麼久。」白淺上神嘟囔了一句什麼,整個人朝他懷中又靠了靠。小仙娥們的心,一齊啪地碎了。
太子殿下將白淺上神摟在懷中,笑意十分溫存,抬頭攙著她離席時,倒又恢複了一向端嚴的神色,但腳底下的步子,卻不像臉上的神情那樣端嚴得四平八穩。
年輕的小仙娥們哀怨地望著太子殿下的背影,唏噓一陣,復又惆悵一陣。看來,她們的爹娘說得不錯,果然她們走過的路不如爹娘們走過的橋多。她們今日正經應將目光放在墨淵、折顏、白真三位上神身上,否則也不至於受這個打擊,且浪費許多時間。
小仙娥們拾起破碎的心,黏巴黏巴補綴好,收拾起精神,次第整了容顏,目光虛虛一瞟,瞟向墨淵上神。卻見高座上哪裡還有墨淵的人影。
聽說這位尊神素來不愛這種宴會,今次能來天君親做的這個席面上露一露臉已是不易,當然不能指望他老人家坐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