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後,於光明再次來到外灘。
四下打量了一圈後,他選了一張面向公園的綠色長椅坐了下來。從這裡他可以清楚地俯視案發現場的灌木叢,周圍依然有很多人在圍觀。那處灌木叢看上去就像發現田陌屍體的那處花壇,也許是巧合吧。他不相信兇手會按照這樣的標準選擇棄屍地點。
中山路附近是交通要道,所以說封鎖現場是不現實的。如果現場被黃色隔離帶圍起來,肯定會吸引更多的圍觀群眾。事實上封鎖也沒什麼價值,因為現場早就被破壞了。
沒過多久,於光明就看到遠處陳超穿過人群走上台階。陳超個子很高,穿著風衣夾著皮包在人群中很顯眼,一副鑲邊茶色眼鏡,顯得他天庭更加飽滿。穿成這樣估計是不想讓別人認出他吧,畢竟案發現場還聚集著一些記者。直到走上平台來陳超才摘下眼鏡,這時他看到坐在不遠處長椅上的於光明,便走了過去,坐在旁邊。
「你對這次的案發現場怎麼看?」於光明問道。
「兇手這麼干明顯是在挑釁啊。有線索了嗎?」陳超答道。
「沒。跟之前那兩處一樣,現場早被破壞了,提取不到任何有價值的證據。」
「死者身上沒有被性侵犯的痕迹?」
「沒,至少我沒發現。不過她也是穿了一件紅旗袍,沒穿內衣。」
「死者身份查清了嗎?」
「這一次查死者身份倒是蠻快的。歌廳里的陪唱小姐。」於光明覺得自己不必說得太多。
「又是個風塵女子啊。」
「是的,老廖打算朝這個方向調查。他覺得自己分析出兇手的動機了。在他看來,兇手一定是對風塵女子恨之入骨。這一點倒是有些符合你認為兇手有精神疾病和紅旗袍意義的分析。」
「紅旗袍肯定有特殊含義,這點毫無疑問。對受害者心理的分析,或者說對受害者與兇手之間關係的分析也是有價值的。但是第一個受害者田陌並不符合後面兩名死者的特徵。」
「這一點我也提過了。」
「我暫時也想不明白,」說著,陳超站起身來,看了一眼不遠處案發現場的樹叢,「明知這裡通宵都車流不息,還敢冒險把屍體扔在這兒,這傢伙也太從容了。」
「我想他太過自負了。這麼做是為了表達他對警方的蔑視和羞辱吧。就像你說過的,連環殺手都有自己獨一無二的犯罪方式,比如把屍體扔在公共場所什麼的。瘋子嘛,乾的肯定都是瘋事兒。」
「老於,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兇手這麼做不是因為自負,而是出於絕望。」陳超若有所思地說道。
「什麼意思?」
「他也許得了一種絕症。這樣的人為了結束自己痛苦,啥事兒都幹得出來。算是一種死亡衝動吧。」陳超似乎不想再解釋這些了,於是他問道,「你現在打算怎麼干?」
「曉紅打算裝成舞女去卧底。」
「如果你們的判斷是正確的,那這麼做應該是個好主意。但只差一個星期不一定能查出什麼。這取決於她所處的環境。另外,卧底也是有風險的。」
「是啊,我也這麼說。可是這小警花有點年輕氣盛啊。」
「如果她堅持要去卧底,那就向局裡申請,在暗處保護她。隨時與她保持聯繫。」
「我會跟老廖說的。」
「還有,她去卧底的事要嚴格保密。」
「對局裡人也保密嗎?」
「對你那些手下不用,但對旁人一定要嚴格保密。沒準兒兇手很有背景呢,」陳超皺了皺眉,「你就拿他昨晚選在外灘拋屍來看,他可能已經聽說了讓居委會參與巡邏的事兒。外灘這邊恰好是此類巡邏覆蓋不到的地方。中山路附近多是政府大樓和商業建築,附近沒有什麼社區和居委會,而僅靠民警巡邏很難完全覆蓋這一帶。」
「也許只是巧合呢?」
「也許李書記這次蒙到點子上了,兇手這次選在外灘拋屍,的確會引起一些政治反響。不過我懷疑他的目的更像是在號召人們抵制三陪小姐。當然,他這是一種奇怪的暗示,充滿了矛盾。而這些矛盾對我們來說或許是線索,就像精神病患者的癥狀之於精神分析師一樣。正巧,我的文學論文里也採用了類似的手法。」陳超說道。
「是嗎!那你的論文肯定挺有意思的。可是,本案的矛盾又在哪兒呢?」
「說來話長,從我的論文開始給你講起吧,」陳超說道,「我讀了不少古典愛情故事。可故事中有些前後矛盾的敘述,我百思不得其解。於是我想到,紅旗袍殺人案里的一些東西也是這樣。」
「別賣關子,快說快說!」於光明顯得很急切,在這方面,他和他那個書卷氣十足的上司陳超簡直是一副德行。手頭這個案子都有三個受害者了,他們的陳大探長居然在這兒談論起學術問題來了。
「在精神分析實踐中,有的患者也許會被他自己都理解不了的問題或者矛盾困擾,而精神分析師需要幫助他們找出潛意識裡導致這些問題的原因所在。我試著分析過本案中的矛盾,特別是紅色旗袍的問題。於是,我列了個表。」
「之前我列了個表,這會兒你也列了個表。」於光明笑道。
陳超卻自顧自地繼續說著:「首先是高檔旗袍和死者淫穢姿態之間的矛盾。」
「剛才開會也談到過這個問題。也許兇犯曾經被穿這種旗袍的女子傷害過,按照老廖的說法,可能還是個風塵女子。」
「那就會引出一個他那種理論解釋不了的矛盾了。死者身上旗袍的款式,對於三陪小姐來說實在是太保守、太古老了。按沈文昌老先生的說法,死者身上的旗袍至少是十多年前製作的,款式則是更早時候的。當時可沒有色情業,更沒有三陪小姐。」陳超說道。
「是啊,那時候是沒有啊。」於光明點了點頭。
「再看看那旗袍的細節,三陪小姐穿得起那麼精緻高檔的旗袍嗎?那可是名貴面料手工精製的。」
「是的,我記得沈先生就是這麼說的。」
「再說旗袍的開衩部分。白雲幫我做了個試驗。」
「哈,她都成你的助手了,」於光明想到佩琴之前說的陳超與白雲的事,「啥試驗?」
「她對旗袍懂得比我多。她幫我證明了,無論多麼暴力地穿旗袍開衩都不可能在無意中被輕易撕破。換句話說,兇手是故意弄壞開衩部分的。死者未遭受性侵犯,身上也沒有檢出精液痕迹,那為什麼兇手要把她們擺成那種樣子?其中肯定有原因。」
「你的意思是說,兇手這麼干並不是為了誤導我們,而是出於一種只有他自己才理解的動機?」
「估計他自己都不理解。他這麼干更像是一種儀式。也許在他看來,只有讓死者穿上紅旗袍、撕破開衩、不系扣子、光著腳,還要擺出淫穢的姿勢,才算完成這個儀式。對他來說,這麼做只有一小部分動機源自生理需要,更多原因是要在變態性心理驅使下完成這種儀式性的行動。那些古典浪漫愛情故事裡的矛盾至少作者自己是懂得的,而本案的兇手,或許自己都不理解自己行為中的這些矛盾之處。這是為什麼呢?」
「這是為什麼呢……」於光明重複道。這時他看到不遠處的案發現場又圍上來一群人,附近還停了一輛電視台的報道車,甚至造成了暫時性的交通阻塞。「我沒學過心理學,不過我知道,找心理醫生看病,至少要坐下來和他談談。可這個案子,咱們連兇手的身份都還沒查到什麼線索,怎麼分析啊?」
上次於光明就提到過這個問題,那時陳超也沒辦法回答。
「那就分析這些矛盾吧。沒準兒也能查到些什麼呢。」陳超這次似乎有了新的思路。
「是嗎?!」於光明很驚訝。
「首先,旗袍的面料估計是六十年代的。應該是六十年代早期,因為『文化大革命』是1966年開始的。按照沈文昌的觀點,這應該是年齡在三十歲的已婚少婦所穿著的保守款式旗袍。如果當初穿著這種旗袍的婦人現在還健在,那她應該有六七十歲了。」
「你的意思是查三十年前穿過這樣旗袍的人?」
「老廖沒想到過當年有人也穿過這旗袍嗎?對我來說,當年穿這旗袍的人女人跟本案中那些死者差不多,只是處在不同的時代和社會狀態罷了。按照這一思路,應該可以找到一個跟當年那個女人相關的男人。如果他與那女人同歲,那麼如今他也應該六七十歲了。」
「哦?」於光明更糊塗了,「你怎麼會想到這些的?」
「想想看啊,三個星期殺了三個人,分別拋屍在三處公共場所。這是老年人能完成的嗎?剛才我在那邊的案發現場看了一會兒。那兒可是車流不息的,一輛汽車想要先減速拋屍然後再加速走人是不可能的,後面的汽車肯定會拚命按喇叭。所以說如果他在開車過程中拋屍,即便在夜間,也難免會被後面車輛的司機看到。他肯定開車在附近轉了好久,才瞅准機會拋屍的。」
「沒錯,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