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於光明今天到家比平時晚了些。

公用盥洗室里,水池邊的摺疊桌上放著一個塑料盆,他的妻子佩琴正洗頭。這個盥洗室和旁邊的廚房是一樓五家住戶共用的。於光明走到妻子身邊,輕輕站住,愛憐地望著她那一頭滿是泡沫的秀髮。佩琴笑了笑,示意丈夫先進屋。

走進家中,於光明看到桌上放著一盤肉末炒年糕,還有一盤泡菜。因為之前在局裡已經吃了兩個包子,他想,這炒年糕可以拿來當夜宵。兒子勤勤此刻應該正在學校上晚自習,為高考做著準備。

於光明轉過頭,眼光落在床鋪之上,頓感疲憊。綉著龍鳳呈祥圖案的棉被已經鋪好,鬆軟的枕頭也已安放妥帖。他甚至連鞋都沒脫就一頭扎到床上。可過了不到兩分鐘他又坐了起來,斜靠在床頭板上,點燃一支香煙吸了起來。佩琴大概一時半會兒回不來,而他需要整理一下自己混亂的思緒。

煙霧繚繞,腦中卻依然如一團糨糊一般。於是他決定將紅旗袍案的調查過程重新梳理一遍。

這一系列案子發生之後,局裡就像是炸了鍋。大家各顯神通:有的人引經據典,有的人旁徵博引,有的人更是就案情爭得面紅耳赤。似乎所有人都對案子了如指掌。

李書記「依靠群眾」的調查方法未能奏效。案發現場附近的那些居委會老大媽們調查了無數「有作案嫌疑」的人,可被調查者都有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沒有任何突破性線索。

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因為住房條件和生活資料配給制等原因,居委會曾是政府維持社會秩序的得力助手。當時許多家庭都聚居於一處,共用廚房和衛生間,鄰居之間抬頭不見低頭見;糧票之類的發放大權掌握在居委會手裡,因而居委會在老百姓中間擁有比較高的權威。然而隨著住房條件的改善和配給制的廢止,居委會在老百姓生活中的地位就沒那麼重要了。雖說在那些待拆的貧民區,居委會還有一定影響力,但本案兇手貌似並非貧民區住戶。他應該居住在更高級更私密的地方。時至九十年代中期,居委會幹部已經不能像過去階級鬥爭時代那樣隨便硬闖民宅了。

廖國昌提供的信息幾乎沒有任何價值。雖然那些物證看上去似乎縮小了調查範圍,但那些有性犯罪前科的傢伙沒有符合這一範圍的。他們大多生活貧困,只有兩三個人是獨居,而有車的更是只有一位計程車司機。

而對紅色旗袍本身的調查也是徒勞無功。警方已向所有生產旗袍的工廠和裁縫店發出了協查通報,以徵集信息。但至今仍未得到任何關於這種特殊款型旗袍的線索。

日子一天天過去,似乎距離下一位姑娘遇害越來越近了。

於光明看著自己吐出的煙圈出神,這時他聽到佩琴在盥洗室倒水的聲音。他趕忙熄滅香煙,把煙灰缸藏了起來。

他可不想聽到佩琴因為抽煙的事對自己嘮叨,他希望同她探討一下案情。從前她曾經用自己的方式幫他梳理過許多案件的調查思路。而這一次,她至少可以談談對那件旗袍的看法。像大多數上海婦女一樣,她很喜歡逛街,雖然也跟她們中的絕大多數一樣都是只看不買。

佩琴走進房間,邊走邊擦著頭髮。

「老公,你看起來氣色不好。今天早點休息吧,我弄乾頭髮就來。」她溫柔地對丈夫說道。

於光明點點頭,脫掉衣服躺下。被窩裡有點涼,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過很快就感到一絲暖意。

佩琴回來了,光著腳走過來,掀起被子躺在丈夫身邊,調皮地用冰涼的腳踢著他的腿。

「老婆,要不要幫你灌個湯婆子 ?」於光明憐惜地問道。

「不要,有你就行。」她緊緊抱住他,「將來勤勤考上大學了,這兒可就只剩咱倆了。到時候家裡肯定空落落的。」

「擔心什麼,」他撫摸著妻子鬢角的一絲白髮,藉機直奔主題,「老婆,你還是那麼年輕漂亮。」

「別哄我了。」

「我今天在商店看見一件旗袍,很適合你。你從前穿過旗袍嗎?」

「哎呀,你啊。你啥時候見我穿過旗袍?咱們上中學那會兒不是都說只有腐朽的資產階級才穿那東西嗎?後來咱們去雲南插隊,穿了十年軍裝。再後來回城了,住在你爹那兒,連個衣櫃都沒有。老公,你一點兒都不疼我。」

「現在咱們有自己的房子了,我以後要好好補償你。」於光明說道。

「不過你怎麼突然對旗袍這麼感興趣啊?哦,我知道了,又是案子。紅旗袍殺人案,我都聽說了。」

「你對旗袍懂得肯定比我多。沒準在商店裡試穿過吧。」

「可能試過一兩次。不過我可從沒逛過那些高檔專賣店。你覺得像我這種在小飯館打工的中年婦女,穿旗袍合適嗎。」佩琴笑道。

「怎麼不合適了?」於光明用手撫摸著妻子玲瓏有致的身體說道。

「少來,別跟你們陳隊長學那一套甜言蜜語。旗袍才不適合勞動婦女穿呢,特別是我這種天天在飯店裡煙熏火燎的。我在時尚雜誌上看過一篇關於旗袍的文章,很長。不過我實在是弄不懂這玩意兒怎麼又流行起來了。還是說說你的案子吧。」

於是於光明開始講述案情,包括同事們為破案所做的努力,以及調查過程中遇到的挫折。

聽完他的講述,佩琴說道:「你跟你們頭兒討論了嗎?」

「昨天我倆通過電話了,他正在度假,寫什麼文學論文呢。關於這件案子,他所說的都是些讓人聽不懂的哲學詞兒,估計是翻譯東西把腦子翻傻了。」

「我覺得他的意思可能是,如果兇手是個瘋子,那麼旁人很難理解他的行為。因為瘋子遵循的都是他自己的邏輯。」她說。

於光明等待著妻子說下去,卻發現她似乎對這段討論有點心不在焉。

「你們頭兒學的是什麼課程?他準備改行?」佩琴突然轉移了話題。

「我不知道,誰知道他到底想幹啥。」於光明答道。

「估計他正面臨中年危機呢——工作纏身,壓力又大,一個單身漢回家也沒人疼。他現在還跟那個叫白雲的姑娘約會嗎?」

「應該不了吧,他從未跟我提起那個姑娘的事。」

「可是人家姑娘對他一往情深呢。」

「你咋知道?」

「他隨隊出訪的時候人家姑娘多照顧他母親啊,這還看不出來?」佩琴一笑。

「哎,沒準兒他付她工錢呢。」

「不是,人家姑娘不像是沖著錢去的。老太太挺喜歡她的。大學生,又知書達理。在老太太看來這可是兒媳婦的不二人選啊。再說他可是個大孝子。」

「這倒是,他一直都跟我說自己對老媽不夠孝順。他說,他繼承父親的事業,而且至今沒能成家,已經夠讓他老媽失望的了。」於光明說道,「昨天我們通電話的時候,他說這次報名參加學位進修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他老媽。老太太身體不好,卻還惦記著他。他很明白這一點,所以說即便這次拿不到碩士學位,至少也能拿個文學方面的文憑,對老人也是個安慰。」

說到這兒,於光明笑了笑,嘆了口氣:「聽說算命先生說他交不上桃花運。不都說事業成功者多半愛情不順嘛。」

「得了吧,他可沒少交桃花運,」佩琴道,「事兒分怎麼說了。之前不還有個北京姑娘愛著他嗎。沒準兒白雲就把他降住了呢。」

「她愛上陳超我一點兒都不吃驚。問題是我覺得他倆不會有什麼結果。好多人等著看陳超的笑話呢,要是他們知道白雲在歌廳工作……」

「歌廳怎麼了?如今好多大學生都干著跟這差不多的工作啊。只要她把握好自己,這算什麼問題。我相信她不會幹出格的事兒。再說這跟做個好老婆有啥關係啊?人家又年輕又漂亮,還怕配不上你們那個書獃子隊長啊?這不是別人看法的問題,我覺得是他自己不願接受人家歌廳服務員的身份吧。」佩琴如連珠炮一般說道。

「老婆,真是一針見血啊!」

「這傢伙該成個家了,他總不能一輩子單身吧?再說這對健康也不好。我的意思是,不光是在家能有個人伺候他。」

「就好像你是他老媽似的。」於光明笑了。

「作為搭檔,你可得幫幫他。」

「說得沒錯,不過這會兒他還是幫幫我吧。」

「哦,對了,紅旗袍殺人案。哎呀,我怎麼跑題了。這案子可是火燒眉毛了,你們要不趕緊破案的話,不知道又有誰會死呢。你們現在的調查方向是什麼?」

「沒有什麼靠譜的調查方向,」於光明撓了撓頭,「這是我代理組長以來第一起案子。我覺得廖國昌除了那一套老掉牙的東西之外就不會別的了,我打算試著從其他角度入手。」

「所以你就去商店裡看旗袍了?我就說嘛,你不會那麼好心替我挑旗袍,你就知道辦案。」佩琴笑著說,「你逛了不止一家店吧?那些賣旗袍的怎麼說?」

「老廖和我都查了好多專做旗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