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人原本置身於光亮之中,卻要跨入深沉黑暗的那一刻,會是怎樣的感覺?
詭異而幽深莫測的異境之門,就這樣被一股強大而無形的法力凝聚維持在半空之中,所有的青雲試弟子都壯著膽子魚貫而入。王宗景夾雜在人群之中,緩緩前行,看著前方一個個身影依次沒入那片深沉的黑暗裡,看著前頭那些少年臉上或激動或畏懼或惶恐的表情,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轉身向身後周圍看了一眼。
不知何時,入眼處的人們都已是陌生的面容,他所想看到的人,都已消失不見了。
他默然回頭,隨著人流緩緩前行,沒過多久,終於是到了黑暗的異境之門邊緣。看著這更像是一條裂縫多過像是一個門的黑暗細縫,王宗景深吸了一口氣,再不猶豫,投身而入。
遠處,高空之上,蕭逸才淡淡地看著下方這一幕,面上沒有任何錶情,此刻的他高高在上,道袍飛舞,凜然有絕世風姿,令人心生敬仰,只是卻沒有人會懂得,在他目光之後的心裡,此刻又會是在想著些什麼。
一股強烈的失重感,讓王宗景只覺得全身猶如一片掉落的殘葉,空有滿身氣力卻無法使用,只能無奈地向下方不斷沉去,只有永恆而深不見底的下方不斷拉扯著他。
幸好,這種令人從內心深處都覺得可怖的感覺並沒有持續太久,在一陣突如其來的強大力道霍然出現並用力拉扯後,王宗景只覺得身子猛然一輕,就像是一顆石子般被扔了出去,下一刻,他只覺得眼前陡然一亮,漫天光輝鋪天蓋地地閃爍而來,而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從離地約六尺高的半空中跌落下去,重重摔到了地上。
「嘶」,劇烈的衝撞讓王宗景倒吸了一口涼氣,不過待他鎮定心神之後,便發現自己摔下的地方居然頗為幸運的是一片較為柔軟的青草地,一股混雜著青草芬芳和泥土氣息的味道,瀰漫在他的身旁。
王宗景站起身子,活動了一下身體,確定自己除了最開始那一下掉落衝撞後,並沒有任何受傷的跡象,這才放眼向四周看去,同時心中也充滿了好奇,這一個據說兩千餘年來青雲門從未出現過的異境,究竟會是什麼樣子?
對於這個神秘而未知的異境,在進來之前,王宗景也曾經在心中暗暗猜測過異境之中會是怎樣的,他想到過許多危險場景,包括絕壁,深坑,沼澤,風暴,狂沙,火山乃至無數兇猛妖獸,毒物蜂擁而來,但就是沒想到過他此刻會看到這樣一幅畫面。
在他眼前的,居然是一片一望無際的草原。
野草青青,從他腳下蔓延開去,如一張闊大無比的碧綠草毯,風兒輕柔地從遠方田野上吹來,青草低俯搖擺,似乎也在對他微微點頭打著招呼。空氣里瀰漫著清新無比的氣息,讓整個人都彷彿鬆快了許多。天際之上,清澈如水的藍天下白雲朵朵,悠然飄動,整個世界彷彿便如一張絕美的畫卷,展現在王宗景的眼前。
距離王宗景所在之處約兩百丈外,地勢開始隆起,形成了一座連綿起伏遍布原始森林的山脈,草原的邊緣就到山腳下,再向上便是茂密森林。這山脈看去自然是比不了青雲山七脈山峰那等人間罕見的高峰,但也算是雄偉,遠遠望去,闊大的草原與山脈的森林儼然涇渭分明,形成了天然的分界線。
除此之外,就再無其他了。
清風吹過,王宗景額上發梢微動,一時之間,他心中也不禁有些茫然,這異境之大,著實出乎他意料之外,那青木令以青雲門的說法,不過只有幾寸見方,這卻是要到哪兒找去,直如大海撈針一般。雖然於他來說,在不為人知的另一面境遇奇特,對青雲試其實不必太過認真,掌教真人未來要讓他所做的事,又豈是青雲試所能教會的?只是既然到了異境這樣神奇的地方,總是要嘗試一下就是了,在他心裡,未嘗沒有想和這些號稱是天下修真界里少年精英們一較高下的念頭。
正在他沉吟時候,忽然只聽自己西側遠處傳來一聲沉悶之聲,像是什麼東西摔在了地上,王宗景心中一動,轉頭看去,果然看到在七八十丈外的遠處草地上,一個參加青雲試的弟子憑空出現,和他剛才一模一樣從半空中摔了下來。看著那人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王宗景卻是眉頭一皺,心想異境如此闊大,倒像是進來的九百多人都分散到不同地方了,只是不知為什麼,眺望著這片草原和遠處山脈,王宗景心裡慢慢浮起一絲古怪而莫名的感覺。
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這奇怪的感覺突如其來,十分明顯,但王宗景卻無法察覺究竟是哪裡不對勁了,藍天白雲,青草森林,所有的一切看去都溫和無害,哪怕是迎面吹來的清風都比青雲山峰之上要溫柔得多,但是不知為何,昔日在那片蠻荒原始的古老森林中度過少年時代的王宗景,心頭的那一縷陰影仍是如此強烈。
轉過頭去,這時遠處那個後來的青雲試弟子也已經站了起來,看了看四周環境後,他明顯得也吃了一驚,但隨即他便注意到了王宗景,幾乎是在目光瞄王宗景的同時,他雙眼中便露出了極其明顯的敵意。
王宗景怔了一下,隨即便醒悟過來,眉頭微微皺起。他或許對這場異境之行的勝負不算是太過在乎,但青雲門為此次異境之行所定的規矩,往壞里說著實是有些陰狠,人多粥少不說,就算運氣好先找到青木令的弟子,也要無時無刻擔憂會被人搶走,等於這一場異境之行,無論是誰都要從頭到尾置身於這樣一種危機四伏,勾心鬥角的激烈爭鬥中。想不到青雲門這等千年名門,居然會定出如此險惡的規矩來,卻不知道他究竟是想從這些青雲試弟子身上看出什麼呢?
王宗景並不怎麼害怕那個流露出敵意的弟子,但他也無意在一開始進入異境就和一個陌生人莫名其妙的大打出手,所以他很快收回目光,略一思索之後,便大步向著草原中央的那座大山脈跑去了。
不管怎樣,起伏的山脈茂密的森林,看起來總比一望無際平坦的草原,更像是能夠隱藏東西的地方。
遠處的那個男子看見王宗景的動作,又看了看周圍,遲疑了一下,也開始邁步向山脈走去,不過他心中應該也有些顧忌,所以走的方向與王宗景並不相同,而是向著山脈稍遠些的地方而去。
兩百丈不算特別遙遠,王宗景邁開大步,向著那片山脈森林走去,同時帶了幾分警惕心思,不是向周圍張望。只是也不曉得異境入口處究竟是怎樣安排弟子去處的,出了王宗景和剛才那個男弟子外,附近便在沒看見其他人了。白雲悠悠,在一陣陣輕柔的微風中,他就這樣輕而易舉地來到了山腳下,高大的森林聳立在眼前,一股密林獨有的氣息傳來,讓王宗景精神為之一振。
他走到森林邊緣的一棵大樹旁,輕輕拍打了幾下樹榦,堅實而帶著粗糙的感覺從掌心處傳了過來,讓他從心裡深處浮起了一陣親切感。王宗景笑了笑,走進森林,眼前先是一陣昏暗,隨即很快又明亮起來,茂密的樹冠並沒有擋住所有的光亮,細小的光束穿過枝葉縫隙投射在林間土地上。腳步踩踏在林間落葉上,發出沙沙的低響。王宗景的身子,一點一點地放鬆下來,比起那個寬闊無邊的草原,他下意識地更喜歡森林這個環境,置身於密林之中,讓他有一種融入其中的舒服感覺,或許,這都是那三年在十萬大山深處掙扎求生所帶來的吧。只是,雖然一切看起來都很好,但王宗景心頭那一絲細小而莫名的陰影,仍是如影隨形地纏繞著他,不肯離去。
他抬起頭看著這一片寂靜安寧森林,眉頭皺起,目光漸漸變得銳利起來,看向森林深處那一片未知而幽深的地方,同時眼中掠過一絲迷惑。
究竟是,哪裡不對了……
通天峰上的雲海,這個時候已經變成了青雲門內戒備最森嚴的地方之一,大量青雲弟子分布在雲海平台四周,警惕著幾乎不大可能發生的外來襲擾時,許多人也會不時回頭,望向雲海正中那個神秘莫測的黑暗之門。
九根巨柱,巍然屹立在雲海之上,但是青雲門最重要的幾位長老,都已經離開了,包括蕭逸才,並且他在離開的時候,還帶走了那個神奇的彩霞奇珠法寶,一起回到了通天峰玉清殿上。此刻,閑雜人等都已離開了這個青雲重地,氣勢恢宏的大殿上,只有蕭逸才、曾書書和宋大仁三人。
除了蕭逸才面色如常,坐在主座上安然品茶外,曾書書與宋大仁的臉色都不算好看,同時二人目光也不是會掃向蕭逸才那邊,在他手邊的茶几上,那顆奇異的彩霞大珠法器,此刻正放在上面,只見瑞氣蒸騰,珠身內彩霞瀰漫,寶光四射,除了那十顆大星僅有一顆點亮略顯美中不足外,單憑這外表賣相,以曾書書、宋大仁二人的眼光見識,也都看得出此物絕非凡品,乃是一件極珍貴極厲害的法寶。
不過此刻兩人的心思都不在這顆奇異寶珠上,宋大仁與曾書書對視了一眼,咳嗽一聲,開口對蕭逸才道:「蕭師兄,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之前那些青雲試弟子許下的言語,似有少許不妥之處。」
蕭逸才放下茶杯,看了宋大仁一眼,露出一絲微笑,道:「大仁,你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