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五章 由《銀幕暴力》看《黑社會》

這陣子杜琪峰的《黑社會》鬧哄哄,藉此來反思電影影像上的暴力問題最好不過。Karl French編的《銀幕暴力》(S Violence)是一本不俗的入門書,其中有不少文章提出對暴力的重新闡釋。本行中的小說家Poppy Z-Brite在《暴力的詩意》有一精闢觀察:一般觀眾對暴力電影之接受不來,是因為電影摒棄了電視的邏輯,後者一旦處理暴力題材,往往會強化正常與變態之間的差異,通過主客的對立來肯定了觀者的道德超然地位。然而電影不來這套妥協,它慣作客觀的呈現;作者更進一步以《天生殺人狂》為例,說明觀眾對電影接受不來並非因為鼓動暴力的意識形態,而是對暴力沒有批判的意向,這才是最一般觀眾不安之處云云。

由此去反思《黑社會》的暴力元素頗堪玩味,首先對社團規條的儀式處理,基本上用了高度風格化的方法經營,而且配合大量旁白交代背景,又有羅大佑的音樂引人入戲——簡言之就是把與儀式相關的現實迫力消弭,而僅以影像的風格化組織,來予以再現的表達,從而把當中的暴力性洗滌。我想指出暴力性不一定在於血肉橫飛的鏡頭,由社團規條而來的儀式,就算不涉及血肉的展現,同樣可以給人毛骨悚然的效果。這一點在桂治洪的《成記茶樓》(1974)及《大哥成》(1975)均有充分的說明:他早已大量拍攝黑社會的儀式,先有《成記茶樓》中的講數場面,後有《大哥成》中執行家法的過程,其中的實景動感拍攝方式,正好傳達出其中的震懾力。杜琪峰顯然選擇了另闢蹊徑的方向。

導演固然沒有對《黑社會》中的任何暴力場面作介入的批判,但他又並非全無隱含的立場。在電影中兩場普遍被界定為頗暴力的場面:梁家輝把對頭接二連三從山頂推下山腳,然後抬上來再蹴下去;任達華用石頭一而再、再而三擊落梁家輝的頭顱——兩者均把暴力精華作重複的展示,然而前者以黑色幽默作結,後者卻以沉重不安告終。杜琪峰顯然以上述的場面,來提醒觀眾對於暴力鏡頭的經營,在同一的處理下也可以有千迴百轉的差異。何況場面與場面之間又可以有多重的對立,例如任達華在光天化日的叢林中殺梁家輝,又可以與之前兩人合力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酒吧中獵殺恐龍為對照。換句話說,銀幕上暴力的展現的確可以有千差萬別的豐富可能性,絕不宜用簡單的因果邏輯思維去定性定質。《黑社會》恰好是一本地的例子,用來說明可以通過風格化,又或是幽默化的處理,來把暴力鏡頭的壓迫感退淡;不過與此同時,亦可以利用延長的現實性展示,以及插入主觀鏡頭(在任達華擊殺梁家輝一場中,突然插入從梁家輝角度看見任達華舉石欲擊下的鏡頭),來達致強化迫力的效果。要分析銀幕中的暴力鏡頭,絕不可以輕描淡寫粗心大意地打發交代就把問題結案陳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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