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三章 詹瑞文的名師假象

2007年香港電影圈颳起的詹瑞文熱潮,我認為無論從娛樂角度又或是影評角度審視,均出現完全錯配的情況。先說蔡卓妍向詹瑞文拜師的虛妄,我先不把它看成為娛樂新聞處理,反而想細察一下背後所代表的是什麼態度轉向——尤其是對電影界來說,那代表一種怎麼樣的範式轉移來。

今天蔡卓妍借《戲王之王》向詹瑞文討教,其實並非第一人;上一次公開表示向詹瑞文學戲的女藝人為林嘉欣,她受訓後的代表作就是《怪物》(2005)。先不談林嘉欣在《怪物》中的表現如何,今次詹瑞文在拜師會中劈頭便提點蔡卓妍要戒浮誇、失控、虛假及自我等,甚至即席加以示範各自的毛病。

我覺得背後的邏輯更為諷刺——詹瑞文在銀幕上正是以把上述毛病加上無限擴大,因而製造出爆笑效果的能手;換句話說,他才是浮誇失控虛假自我之王,只不過懂得予以醜化,於是令人留下深刻印象。大家不妨細想:由《買兇拍人》、《大丈夫》、《絕世好B》、《龍咁威》、《絕世好賓》、《我要做MODEL》到《墨斗先生》等,有哪一出他在演一個完整的戲劇人物。用小說的人物描寫理論來說,他出演的全屬扁平人物,多屬配角,以單一而非立體化的性格形象建構而成;套入上述的作品中,他被設定為一個諧角,而且往往屬一場過自我發揮,屬不用理會前後整體脈絡的插入性演出。我形容港產片中的詹瑞文角色,是一種即興挪用式的用法,成就了由數十秒至幾分鐘的娛樂效果,但往往卻以放棄通盤的戲劇統一考慮為代價。

回到拜師的話題,我絕非對詹瑞文的戲劇造詣有何非議,事實上對他過人的場上活力,佩服得五體投地,個人表演式的舞台劇示範作《萬世歌王》已經難覓對手。只不過把焦點置回電影上,為何新晉演員認為詹瑞文的演戲方法代表「演技」?那才是令人不得不正視的範式轉變。

事實上,上述提及林嘉欣於《怪物》中的演繹方法,以及蔡卓妍2006年在《妄想》中的努力,其實都見到兩人的投入認真,但卻不約而同以用「死力」告終——換句話說,是把所有力氣,花在控制身上被觀眾看得見的肢體肌肉上去,那是源自劇場非常基本的形體訓練基礎,也是說服自己已經在「做戲」的最大謊言!事實上,電影上的演技層面變化多端,你看黃秋生有時散漫隨意,有時狠力用勁,便知道從來沒有一套公式可以四海通行。我擔心的是借用舞台訓練的演技方法,反而會成為電影銀幕上的處處敗筆——林嘉欣和蔡卓妍所迷戀的青筋暴現,就等於演技證明書的代碼,我希望這種風氣不要再擴展下去,否則對下一代的明星更加不敢抱任何寄望。

當《戲王之王》上映後,上述的觀察更加得到實例佐證。首先,《戲王之王》在演員安排上是錯配的。我的意思是創作班底對詹瑞文的受歡迎因由出了誤解。詹瑞文借《男人之虎》及《萬世歌王》鎖定劇場天下,加上在電影客串中又往往有出人意表的表現,自然會令人產生更大的期待。然而若細心分析詹瑞文在劇場上的魅力,你可以清楚看到一切源自他個人散發能量的力度(energy),而非作品的深度——所以《男人之虎》不過是《歡樂今宵》的個人雜碎粗口版,而《萬世歌王》則幸得林奕華在幕後抓緊針對流行音樂而發的主題,所以才添加了可觀性。然而由《萬世歌王》轉化成CD而且同樣深受歡迎為例,尤其是從詹瑞文一人分飾兩角兼兩聲演繹的經典《飛越十八層》可見,正好反映出他個人獨戰四小時且精力無窮的即場多才多藝式表演,才是一統天下鎖定江湖的招牌殺手鐧。事實上,後來在其他的本地劇場表演中,我也曾目睹其他藝人作東施效顰式的模仿,坦白說來水準委實慘不忍睹絕不可同日而語。回到《戲王之王》的範疇,創作班底鎖定詹瑞文在全片中,只需要兩種演繹方法——一是借浮誇的方式來加以揶揄嘲弄一番,那對詹瑞文來說完全是幼稚園的難度要求,而且足足兩小時的長度也令人看得吃力,因為演繹的單薄及重複令人如坐針氈。二是要他演深情的內心戲,其中自然以在廣場中與蔡卓妍飾演的單丹一場交心戲為著,但其實究竟有誰想看詹瑞文演繹內心戲?而過去他吸引觀眾的所有演出,其實全沒有以深情演繹的成功例子,何況那亦違反了觀眾入場的期待視野。我想說的是從市場策略而言,這樣去利用詹瑞文擔當主角,其實並沒有好好把握他固有的市場潛力,甚至令到因詹瑞文而入場的觀眾,紛紛失望而回。

《戲王之王》在時空上是錯配的。我偏執地相信那是2005年《童夢奇緣》惹的禍,那年劉德華的冷門作品,竟然在輿論及票房上得到叫好又叫座的成績,通過捕捉後SARS情意結的餘波盪漾,利用珍惜眼前人的主題來殺出一條血路。《戲王之王》表面上是《我要成名》(2006)的喜劇版,實質上卻屬珍惜眼前人一脈的作品。為何我會這樣說?一來因為整個尋夢過程其實支離破碎,技藝探求與個人堅持的發展在胡鬧的包裝下,不斷在兜兜轉轉凝滯不前。反而在詹瑞文與葉璇及蔡卓妍之間的感情線上,還有一點人情味在內。不過抱歉的是,隨著經濟稍為好轉,這種事事以珍惜為重的感傷設計,已經不再如數年前般令人產生即時的同感。更重要的時代錯位,是創作班底刻意抹黑一切與科層結構有關的代表——警察上層馬虎卸責,演藝學院導師空無一物,連黑社會也講得多過於做,簡言之就是所有系統性僚幕光環下的人物,基本上都一無是處。詹瑞文把杜汶澤的「四頭」之說,改弦易轍挪用作教學上的規範示例,正好是電影中對科層系統最深刻的批評。我想說這種喜劇元素塑造的處理手法,相信在董建華時代或許仍會有若干市場,因為大家都有固定明確的憎惡對象,但身處2007年的時空再來把一切作二元對立來處理(許冠文20世紀70年代上層與小人物的角力,正好因為有嚴厚的現實色彩,才得以在喜劇設計上引人共鳴),我想那是更為嚴重的一種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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