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不是有很多觀眾有留意到有一出港產片《醒獅》(2007)靜悄悄地上映了,事實上入場看的時候,全院包括自己在內也不過得八人,反應有目共睹。入場並非因為吳鎮宇導演的關係,儘管「演而優則導」都可以是一個角度,但他的處女作《9413》已經證明大家不用抱太大期望,所以支持我捧場的最大動力僅在於它如何與香港喜劇片的傳統接軌。
《醒獅》的劇本以浮世的通俗諷刺劇而成章,個別對應的即時解讀亦會令人莞爾,例如億萬富翁的壽宴上,南北獅隊的對決中,林子聰的獅尾位置忽然要由黃秋生頂上,上一代電影人的自我肯定不言而喻(薑是老的辣);至於決鬥演變成南北和,更加是CEPA後的政治隱喻——那不可不說有一定的娛樂趣味。但正如全片中最具吸引力的一場:所有重要角色圍坐吃飯,當吳鎮宇一聲喊CUT後,各人便即時回覆平常插科打諢,互相抱怨,甚至借導演口中直言劇本不濟(吳鎮宇投訴黃秋生對劇本諸多不滿,卻又沒有改善建議),當然最爆笑的是黃秋生直指楊千的不專業(各人登時死寂了一刻,然後匆忙改變話題)——以上的自我嘲弄,以曲筆來訴衷情的手段,成為最有趣的部分,倒是構成最大的反諷:如果正本戲不是爛到不堪,那麼最後扮即興的NG片段便失卻喜劇效果,代價就是九十分鐘的潰不成軍。
我想提一歷史的對照:過去二三十年的香港喜劇高峰期,簡略言之可以許冠文系列、新藝城的「最佳拍檔」系列及周星馳系列作極其粗疏的區分。但事隔多年,今時今日仍令人有興趣一看再看乃至成為研究對象的,始終以許冠文及周星馳為主,除了演員個人魅力的因素外,更重要是它們其實代表了不同的喜劇觀念。兩人主導的喜劇,基本上仍以客觀的現實處境為依據,喜劇的誇張元素放在局部而非整體上。反而,「最佳拍檔」式的喜劇,天馬行空的建構其實是以爆笑位來衡量出現密度,於是戲劇性也必然受到削弱。當時行得通的喜劇觀念,到今天已今非昔比,尤其是純以堆砌笑料(先把笑料是否好笑懸而不論)而成的電影,反過來在觀眾心目中已成為荒唐胡鬧的不專業表現。我覺得這是對喜劇觀念看待上的核心問題,創作班底若不加以調整,很難可以與新時代的要求並時而進。
《七擒七縱七色狼》曾志偉的形象正面提升,事實上自從電視上的掌門人遊戲節目大受歡迎後,曾志偉作為藝壇大哥大的身份早已清晰確立,但在電影中刻畫複製這一重形象的用法,大抵於今年算是特別明顯。先前的《戲王之王》,以及今次的《七擒七縱七色狼》均不約而同由他來出演娛樂圈大前輩的角色,而且亦同樣以由他教戲來開展劇情。上次在《戲王之王》,他飾演藝學院中的戲劇講師,以正宗戲劇系的宗師身份來教授詹瑞文演戲;今次更以娛樂圈中的過氣大哥身份,來教授由林家棟為首等一眾發明星夢的兄弟,從而去混一口飯吃。前者煞有介事,後者胡混過關,但均由教戲入手,我認為兩出喜劇以此為起點不無意思。
教戲本身正是一重隱喻——它正是電影人本身的心結。過去戲行自然以紅褲子的科班出身為正宗,《戲王之王》中的演藝學院當然代表另一個系統(現實中亦以黃秋生為首代表成為另一體系,又或是簡化地暫稱為學院派的演員),今時今日其實已無固定之法。換句話說,由教戲延伸出來的傳承概念,已經被迫作出調整——連創作人自身也不相信過去的大套行得通(電影中以曾志偉勸一眾學生早早結束明星夢為隱喻),而對新系統的戲劇方法其實也不以為甚(《戲王之王》中的講師角色,其實也屬被嘲弄的對象之一),所以背後可說充分反映出一種價值動搖的想法。
尤其是聯結起兩作均為喜劇來並觀——喜劇從來都是港產片的殺手鐧,然而近年最不成氣候的也是喜劇這種類型片。能夠屹立不倒的周星馳早已放棄本地化的喜劇特色,把喜劇語言提升至國際共通的層次,上次的《功夫》早已把李小龍、巴斯特·基頓(Buster Keaton)、庫布里克乃至《魔戒》的電影語言共冶一爐,現在連《長江七號》亦有向ET致敬的場面。由此可見,世界顯然已經變了,而香港創作人對喜劇的承傳擔憂,其實更加早已溢於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