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年前娛樂新聞報道,提及馬楚成導演在拍《花花型警》時,發覺演員之一的鐘嘉欣演技稚嫩,並以電視劇方式的浮誇代入角色中,於是不得不加以嚴正的批評云云。作為新人的鐘嘉欣當然以一臉誠懇的態度,表示由衷受教,而且會努力逐步改善云云。
用電視劇的方式去演繹電影,當然會出現很多問題,電視劇演員往往也有苦自己知——廠景打通天光,全無細節光暗可言;取鏡以中景及特寫為主,所有表情一定要「谷」上胸部及以上,尤其面部表情要誇張,否則根本引不起觀眾的注意——肢體語言?反正都不在鏡頭中,又去執著些什麼呢?然而我想用逆向思考的維度去提出疑問,難道馬楚成不知道這是一向的惡習成規嗎?
我想說的是作為一個資深的電影導演,其實是有責任好好去活用演員,為他們隱惡揚善,而且逐步去提供給他們進步的機會空間。這方面我想用杜琪峰作例子說明,在他一直為低估的傑作《柔道龍虎榜》(2004)中,正好有駕馭演員的絕佳示範。一是處理應采兒的角色,當年她的演技大抵與鍾嘉欣「不遑多讓」,但導演聰明的是一直以力度去取代深度來經營她的角色,應采兒穿上高跟鞋在深夜的街頭狂奔,幾已成為個人表演生涯的重要代表片段之一,可見在名導的操控下,一切均有化腐朽為神奇的空間。真正要洗掉鉛華式的磨鍊,是出在老導骨身上的,此所以杜琪峰徑言不斷要盧海鵬重拍又重拍,目的就是要他的表情一層一層去掉,以期在銀幕上僅留下最乾脆利落的一面。至於介乎開竅與未開竅之間的郭富城及古天樂,則利用強烈貫徹的身體語言,去規範兩人的演出,以協助他們進入分別所屬的角色世界中——古天樂永遠腳步不穩,以拖著腳步鞋底不離地的方式走路;而郭富城則跳躍不定,總之一定步履輕快為中心。長篇大論去以杜琪峰為例加以解釋,想帶出一點:教導演員入戲其實是導演極為重要的工作之一,也可看成為導技高低的重要標準,尤其置於新人上,恰當的引導更加來得刻不容緩。
但電視又是否一定屬於演員的冢墓?李司棋在《溏心風暴》中一句「邊個系人,邊個系鬼,我睇得出……」誰是人,誰是鬼,我看得出……成為一時雋語,更重要是令到新一代的觀眾對她重新燃起認識的興趣。司棋姐在最近的訪問中,提到終於有人會說:「我哋低估左李司棋!」我們低估了她其實的確言重了,我的意思是司棋姐從來都是演技的保證,又哪有人會輕視她的存在?只不過我堅持認為上一代的重量級演藝人物,必須要找到一個適切的接合點,才可以令到下一代的觀眾同時折服,從而去展開上溯實力派偶像的著魔旅程,對司棋姐來說契機可能就是《溏心風暴》。用歌壇的例子來作對照,沒有《傷逝》,葉倩文即使有多出色的唱功都與新一代樂迷有一段距離,就如林子祥現在陷入的困局:所有人都知道他歌藝超群,但就是不斷要獻唱舊歌而未能重新投入現在進行式的狀況。
回到司棋姐的話題——我想說她從來都是有識之士的心頭好。試想想她在甘國亮一系列皇牌劇作中,所佔的無比重要位置,就知道阿姐地位不容替代。《無雙譜》中的美艷魚仙如果太過偏鋒不對你的脾胃,那麼雅俗共賞好評如潮的《山水有相逢》又怎會溢出你的記憶之外?司棋姐飾演的梅妹,與黃韻詩句句頂心頂肺的搏火場面,又怎會是雞毛蒜皮的一句「邊個系人,邊個系鬼,我睇得出……」可相比!後來馬偉豪甚至拿來東施效顰拍成電影版的《山水有相逢》,那當然與原作有天淵之別。
可是我的司棋姐最愛,一定首推1980年的《輪流轉》——那才是真正受到雙重低估的力作,我的意思是它一方面因為當年被腰斬,所以一直掛上不名譽的印記;而司棋在劇中飾演上海富商的大小姐解文意,也因為角色所賦予的霸氣,致令她成為該劇一眾女演員中,較為不討好的一個角色。那是時代的錯誤,如果今天的觀眾欣賞《溏心風暴》的大契,我想乘勢回家把《輪流傳》「煲一煲」,是提升鑒賞能力的最佳途階。
略提《輪流傳》中司棋姐一場演繹精準的表現:大家都應該知道《阿飛正傳》中旭仔與母親的故事原型,其實乃源生於《輪流傳》。當年解文意的弟弟正是後來的旭仔原型,在一場生母與養母的口角爭拗激烈場面前,正是通過解文意的視點來帶出一切。她本來與一眾好友在大廳看電視閑聊(李琳琳、森森和黃韻詩等人的配合妙到毫巔),在嘻哈吵鬧之際保持與翟粵生(李琳琳飾)互不相讓的局面。豈料鏡頭一轉,解文意上樓找母親而發現兩人正為私生子的安排而哭鬧交加,她又立即進入旁觀者的狀態,到後來獨對弟弟生母(蘇杏璇飾),又登時變得不知所措。一場戲的幅度中,由張牙舞爪口沒遮攔,先降溫為屏氣凝神靜觀其變,到逼至埋身無路可逃尷尬得唯有虛應故事——那就是司棋姐的能耐。
此所以誰可以在電視發亮發光,大抵亦有一定的前後因緣可尋,而演員自身的選擇其實來得十分重要。過去不少人都抱持一種既定印象,電視是演技的兵工廠,讓人得到多方面全方位的鍛煉,但一個演員要真正發光發熱,就一定會在電影的大銀幕上,電視屏中的一切均不能認真看待。
厚電影而薄電視的傳統,有一段長時間可謂中外皆然,不少本地演員也曾多番表示糾纏於電視劇中,演技只會不進則退,或至少對自己專業上再上層樓的追求,肯定無甚裨益。最早期由電視到電影的轉型可謂理所當然,即使不考慮專業上的執著因素,經濟上的誘因也令一切順理成章,由發哥到劉華及偉仔一代,莫不如是,他們也可以說是恰好配合了時代潮流的得益者。當電影市道開始日走下坡,經濟誘因大降,但仍然有後續的演員堅持以上的信念,如劉青雲、吳鎮宇及最近奪得影帝的張家輝等(其實我更欣賞及支持張兆輝),佐證了以上的說法。
但黎耀祥的「柴九」橫掃全城(其實他在《畢打自己人》中的社長演出也可圈可點),正好觸發了一個疑問:在港產片已衰頹到谷底的今天,演員的專業天地還一定是電影先於電視嗎?當我看到網友對黎耀祥的電影演出,人各言殊難以綜合出共同擁有深刻印象的代表作定見(我的選擇就一定是葉偉信執導的《生化壽屍》,他對老婆黎淑賢的呼呼喝喝,到最終忽然又來一釜底抽薪,令人耳目一新,當然這也是葉偉信的標誌),令我反思事移勢易,黎耀祥的世界應該是以電視為主的了,情況就和鄧莘雯相若,沒有什麼媒體先於本質的分野可言,也不再可以憑媒體所屬去定演員高下。
事實上,他們不再如過去的演員般,全身投入電影工作,也屬完全可以理解。撇開經濟考慮(現在奪影帝的往往都會用自己不知將來有沒有工開來自嘲),如黎耀祥般的「實力派」電視演員,在電影中只能充當綠葉角色(電影業界普遍相信,電視演員因為可以在熒光幕上免費看到,所以絕不能成為電影中招徠觀眾入場的卡士),與他們在電視上所得到的「禮遇」絕不可同日而語。人生苦短,可以證明自己的日子,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有限的。
當然,每個人都可以有不同的抉擇。電視時期的他或許你會不甚了了,但他令我眼前一亮的當然是闊別十年,再投身進影圈的傑作《柔道龍虎榜》(2003)中的大蠻哥。那一年他的爆炸性演出可說差一點連郭富城及古天樂的鋒芒也蓋過了(當然那是一出以配角為先的佳作,盧海鵬及梁家輝人人力發千鈞,看得人眉飛色舞),我認定那是自林雪以來於銀幕上碰到的另一驚喜。
《大隻佬》(2003)的鐘sir雖然有被提名香港電影金像獎的男配角,但我卻嫌角色設計較為乏味單一,情況和《大事件》(2004)中的楊sir有大同小異的局限——沿此一路的極端化版本,就成了《狗咬狗》(2006)中的琛哥,把偏執耿直的性格,推衍至狂妄失控的地步來加以演繹。張兆輝對這一種角色絕不會應付不來,然而我卻不喜歡導演用統一的方式來處理他的戲份。《柔道龍虎榜》中的大蠻哥之所以令人印象深刻,正好在於他強悍中流露出來的神經質,而且當中不乏幽默感及重義情的人情觸覺。對照起他往後大部分的演出,即使出場占戲的時間長了,但角色所發揮的空間反而有限。
當然,張兆輝到目前為止肯定仍是配角演員——配角演員的位置利弊互見。有利的是出場多作為平衡對照的身份,只要把握得好,容易搶戲佔先機;反過來亦因為只屬扁平人物,很多時候就會被不同的創作人定型定性,重複演繹類近的配角下去。近年上映的港產片中,張兆輝幾成為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跟蹤》的張兆輝表面上不過可有可無——身份為坐在總部的警官,整體也不過僅出現數回而已,然而他仍努力去營造對照及差異。由一出場的神經兮兮不斷反覆追問下屬有沒有什麼發現,到最後竟然憑徐子珊拍回來的手機照片,辨認出他是十多年前仍然在逃,但外貌已有天淵之別的通緝犯,從中給予觀眾極大的反差刺激印象。與此同時,在《綁架》中他飾演的智叔,則分別穿梭了同視作家人的林嘉欣及劉若英